得极低,急促道:“殿下,蓝国公已经进了正阳门。他马上就要走到御道中段了。”
按照规制,走到中段的时候,按照史书上‘大将奏凯仪’的记载,大将需要‘循行阶左’,在御道左侧停步,听宣赞。
蟒旗本应在‘循行阶左’之后由礼官收起的,可那面旗若是还在,那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完了蟒旗前导的全套流程。
林昭的手指攥紧了城楼的砖沿。
他当然知道,如果蓝玉在御道中段停下来,而那面蟒旗仍然跟着他,那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就是“蟒旗前导”下走完这段路的。
而“蟒旗前导”是亲王的待遇。
蟒旗逾制,仪式超礼。
虽然弄不清楚刘仲质为何弄出这破天大疏漏,现场应该有不少人也已经看出来了。
仪式只要完成,蓝玉谋不轨罪名是逃不掉了。
蓝玉的脚步踏在御道的尘土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自己与那座午门之间的距离。
秋风从侧面吹来,将肩头的猩红战袍掀起一角,他闻到空气中浮着香烛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两侧百姓压低了却掩不住热情的欢呼声。
这种声音他很久没有听过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捕鱼儿海大捷回京的时候,那时候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觉得自己是这天下第一武将,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
可后来那道门关上了。
闭门思过,戴罪立功,浙闽三个月海风里的仗。
他把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他重新站在这条御道上,身后是三千得胜将士,身前是皇帝亲自为他设下的仪仗。
似乎一切都回来了。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旗幡的间隙,落在正阳城楼上那个杏黄色的身影上。
他隐约看见太子殿下的双指往下压了压。
停下,有异。
太子的面色看不真切,可那个手势没有收回去。
蓝玉一滞,放慢了脚步。
环视四周。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于午门广场两侧,文东武西。
武官班次的最前列,几位身着蟒袍的老国公站得笔直。
冯胜站在最前面,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蓝玉的身上,嘴角微微抿着。
傅友德站在冯胜身侧,双手笼在袖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文官班次里,都察院的人站得比平日更靠前了一些。
王朴站在都察院的班次中段,不断朝自己身后努嘴。
那口形……是——蟒旗?!
蓝玉微微侧过头,借着整理肩头战袍的动作瞥见了身后的蟒旗,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出一身冷汗。
“有人陷害!”蓝玉心中暗怒。
此时蓝玉站在御道中段,礼官的宣赞辞已经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声音在广场上空落定。
按照章程,接下来他应当继续往前走,走到午门城楼下,卸甲,行礼,然后入见。
林昭在楼上盯着蓝玉的身影,他有些担心蓝玉公开发难。
他此刻已经猜到现场如此安排的原因了。
刘仲质生性谨慎,且是礼部老人,这等低级错误断然不可能犯。
结合朱元璋绕开詹事府直接指示礼部……
这个安排大概率是朱元璋授意。
难怪朱元璋一直对蓝玉被弹劾谋反一事没有什么反应,今日便是在试探他。
蓝玉如果没有逾制,那便是一切好商量。
如果逾制,那蓝玉就是有不轨之心。
可这也说不通啊?
如果蓝玉没有看到蟒旗,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逾制呢?
林昭看着御驾上脸色漠然的朱元璋,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是了,不管蓝玉知不知道蟒旗的存在,只要逾制,主动权就回到了朱元璋的手上。
他再大的军功,都会被逾制冲淡。
此时蓝玉只能悄无声息地避开,绝不能公开发难。
林昭看到蓝玉送过来的眼神,摇了摇头。
御道上的鼓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沉闷而庄重,像是从远处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
靴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声响,被金鼓声盖过,几乎听不见。
他已经走过了御道的前半段,离午门城楼还有百余步。
那面杏黄色的蟒旗就在他身后十步处跟着。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旗幡翻卷的声响从两侧涌来。
蓝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十指并拢,端端正正地朝午门城楼的方向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御道两侧安静了一瞬。
蓝玉的声音从御道中央传出来,“陛下,臣有一请。臣在浙闽三月,麾下阵亡将士八百余人。今日回京,沿途旌旗蔽日、鼓乐喧天,臣心中不安。臣斗胆请陛下容臣先敬阵亡将士一杯薄酒,愿以臣今日之酒,代陛下祭慰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