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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遗珠李适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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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安定下来之后,京兆尹开始清点户籍。

    户房的书吏从废墟里翻出了天宝十四载的旧户籍册,纸页被雨水泡过,字迹洇得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辨认。

    书吏们蹲在偏殿廊下一本一本地誊抄,抄到手酸了就甩甩手腕,继续抄。

    崔圆把誊好的新户籍册送到偏殿时,李言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他把户籍册放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被水泡糊的名字。

    “陛下,这里有个怪事。户房在清理旧户籍时,发现一个名字——李明远,宗室,寿王府旧属。天宝十载被贬到岭南,贬他的文书是李林甫签的。户房的旧档上注了一行小字:此人不降贼,亦不随驾,隐匿于长安城西怀远坊,以教书为生。”

    “宗室,寿王府旧属,被李林甫贬到岭南。怎么会隐匿在长安教书?”李言放下笔,接过户籍册。

    “据户房的人查访,他在岭南待了几年,李林甫死后曾经上书请求回京,但没有回音。安禄山破长安之前几个月,他偷偷回到了长安,住在怀远坊一间破屋里,教坊间的孩子读书认字。安禄山占了长安之后,他既没有投降,也没有逃走。他把名字改了——在户籍册上写的是李明远,旧档上他叫李适之。”

    李言的手指在户籍册上停住了。

    李适之。这个名字他知道——宗室疏属,开元末年为寿王府典签,天宝年间因与李林甫不和被贬岭南。

    史书上没有他的传,只有《新唐书·宗室世系表》里列了他的名字和官职,一共十几个字。

    十几字之外,他的一生是空白的。

    他怎么从岭南回到长安,怎么在怀远坊教书,怎么在叛军眼皮底下活了这些日子——史书上没有。

    “他现在还在怀远坊?”李言问。

    “在。户房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给几个孩子上课。孩子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他蹲在旁边挨个纠正笔画。户房的人问他姓名,他说叫李明远。户房的人说——陛下要召见宗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言把户籍册递给身后站着的高力士。

    高力士接过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李言说:“让他来吧。不用换衣服,就穿教书时的衣服。”

    李明远在偏殿外候了小半个时辰。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襕衫,袖口磨破了,领口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进殿的时候步子不快,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动作端正却明显有些生疏,显然很多年没有行过这套礼数了。

    “臣李适之,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

    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李明远站起来,身板挺直,两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是宗室教养里打下的底子,但手指上沾着墨迹,指甲缝里还有细碎的沙粒——是蹲在地上教孩子写字时蹭的。

    他说自己天宝十载被贬岭南,在岭南待了几年,李林甫死后上书请求回京,石沉大海。

    没有路费回长安,是一路给人抄书写信攒路费走回来的。

    到长安时身上只剩下十几枚铜钱,在怀远坊租了一间破屋,靠教坊间孩子认字糊口。

    安禄山破长安之后,他哪也没去,继续蹲在怀远坊教书,教完《千字文》教《论语》,教完《论语》教《诗经》,孩子们没钱交束脩,他就让他们每天带一块干饼来,饼掰成几块分着吃。

    “叛军占了长安之后,有没有找过你。”李言问。

    “找过。叛军听说怀远坊有个教书先生,派人来请臣去给他们当文吏。臣推脱说腿有旧疾走不了路。来的人看了看臣这身破衣服,大概觉得臣不像有学问的人,就走了。后来就没再来过。”

    李明远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

    “臣有罪。臣没有死节,也没有随陛下入蜀。臣躲起来教书,苟活了这么些年。”

    李言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在安禄山眼皮底下教坊间孩子读书,给他当文吏你不去,给他写安民告示你也不写。你哪也没去,就蹲在怀远坊,叛军走了继续教——这不是苟活。这叫守住了。你知道朕在成都的时候教一个叫张五郎的小兵写字,他写的第一个‘唐’字是歪的。朕说歪的也是唐。你在怀远坊教那些孩子写字,教的也是歪歪扭扭的‘唐’字。”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李言,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

    他把手从身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

    “臣只教他们认字,没教他们写‘唐’字。叛军在的时候写‘唐’字是要杀头的。臣只教他们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千字文》里没有唐,但每一个字都是大唐的字。孩子们不知道,臣知道。”

    李言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对崔圆说:“李适之的名字,不必改回旧档。就用李明远。他在怀远坊教了这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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