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队。说是大军,其实只有两千人,稀稀拉拉排成一条长蛇,从驿站的校场一直延伸到官道转弯处。辎重车只有八辆,其中一辆的车厢底板是空的,里头蜷着一条叠好的白绫。除了高力士和陈玄礼,没有人知道那辆车昨晚装过什么。
李隆基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看着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
换了新靴子的没几个,大多数人还是那双破靴子,脚趾头露在外面,用破布缠了又缠。但他们的腰是直的。
脑袋是抬起来的。
有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把一面皱巴巴的军旗展开。那面旗上写的是“唐”,字是绣上去的,金线磨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旗杆是临时砍的树枝,树皮还没剥干净。
张五郎抱着那面旗,跟在陈玄礼的马后面。
他个头小,旗杆又高,走起来一摇一晃的,但他不肯把旗杆交给别人。
陈玄礼策马走到高坡下面,抬头看李隆基。
“主帅,往哪儿走?”
李隆基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三条线。一条子午道,一条骆谷道,一条褒斜道。他昨夜想了很久,到最后天快亮的时候才在褒斜道上画了一个圈。
“走褒斜道。”
“褒斜道险。”
“险才走。安禄山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朕不敢走险路。他会在子午道和骆谷道布防。褒斜道,”李隆基顿了一下,“他想不到。”
这其实不是他想的。是历史上李隆基入蜀之后,安禄山私下跟严庄说过的一句话。
“我料玄宗必走骆谷,不意其出褒斜。”
他当时读史料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还在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安禄山太自负。
现在这句话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陈玄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拨马走了。
队伍开始往西南方向移动。
褒斜道的入口在扶风以南,要先沿着渭河西行,再往南拐进秦岭。
这条路他在地图上画了很多遍,但真正踏上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地图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官道两旁的田里全是荒草,有的长到齐腰高。
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门板都被拆了,梁上挂着蛛网。
灶膛是冷的,水缸是空的,院子里的石磨上落了一层鸟粪。逃难的人早就走了。
李隆基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骑的是一匹青骟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但走起来还算稳当。高力士跟在旁边,背着一只包袱,里头是那方缺了角的歙砚和他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老头子的白发在风里散了几根出来,他也不管。
“力士,朕问你件事。”
高力士紧赶两步,走到马头旁边:“大家——不,主帅请讲。”
“太子派来的人,昨夜什么时候走的?”
“寅时一刻。”高力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李隆基在看他,也知道自己说谎没意义——他当了四十年太监总管,还从来没能在这个人面前撒过谎。
“几骑?”
“十二骑。领头的姓李,名辅国。”
“往北?”
“老奴不敢派人跟。但看方向,是北边。”
李隆基没有追问。北边是灵武。灵武是郭子仪的朔方军大本营,也是太子李亨唯一能去的地方。历史上的剧本就是这样写的:太子在灵武自行登基,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太上皇。一个朝廷,两个皇帝。安禄山还没打完,李家自己人先分了家。
“你怎么看?”李隆基问。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前方的队伍,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影。然后他说:“太子走之前,没有来向您辞行。”
李隆基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只动一根筋的笑,说不上嘲讽,也说不上苦涩。“他不敢。”
“他不是不敢。”高力士忽然说,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老奴多嘴了。”
“说下去。”
高力士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更久。久到队伍过了渭河上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久到后面的辎重车碾过桥板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太子不是不敢,”高力士终于开口了,“太子是不信。他不信您会变。他不信昨晚站在石阶上说话的那个人能撑过三天。他觉得您是装的。是在兵变面前被吓住了,回过神来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李隆基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鬃毛里缠着一根草屑,风一吹轻轻颤动。
“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隆基把缰绳换到左手,“他走他的。朕走朕的。安禄山还没死,朕跟他打不起来。”
“打完安禄山之后呢?”
李隆基转头看了高力士一眼。老头子正仰头看着他,老眼昏花,但目光很亮。这是一个试探。是他以高力士的身份在替旧李隆基问的——你会杀太子吗?你会清算旧账吗?你会变回原来的你吗?
“力士,”他说,“你放心,朕不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