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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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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赐白绫(4 / 4)
 站在最前排的张五郎脸上有两道泪痕,但没有擦。后面的将士们一片死寂。

    然后陈玄礼单膝跪下,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刀尖点地,齐刷刷一声闷响,震得地面上的水洼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隆基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的人群。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四道红印。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的是人群尽头那根旗杆。旗杆上挂着杨国忠的脑袋,风吹日晒了一整天,已经不成样子了。

    死的人是杨国忠,是杨玉环,是封常清,是高仙芝。

    很快还会有更多人。

    他一个人都救不了。

    但他至少可以让每一个人的死,都值一点什么。

    “都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沙哑,不再干涩,像是铁被重新淬了一遍火。

    禁军将士们抬起头,看见天子站在石阶上,朝阳从他背后升起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起来像一柄刚从烈火里夹出来的剑。

    “从现在起,朕不打你们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石阶边缘,声音压下去但分量更重。

    “朕不骂你们。不罚你们。不拿你们当畜生使。”

    又一步。

    “朕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家人抚恤。”

    第三步。他站到了石阶最下面,站在了泥土上,和前排的将士们平视。

    “但朕要你们打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朕要你们跟着朕,一步一步打回长安。把安禄山的脑袋挂在朱雀门上。把你们自己的名字刻进大唐的功劳簿里。把今天——”

    他停了一瞬。眼前闪过杨玉环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脸。

    “把今天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校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陈玄礼站起来,拔出刀,举过头顶。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凛冽的白光。

    “愿随陛下!”他的吼声嘶哑,额角青筋暴起,“杀回长安!”

    两千禁军跟着站起来,刀剑出鞘,声浪冲天。

    “杀回长安!杀回长安!”

    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远处渭河的水在风声里哗哗作响。

    喊声惊起了驿站外枯树上的乌鸦,黑压压一片飞向阴沉的天空。

    李隆基站在人群中间,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驿馆里,那间厢房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

    素银簪子还搁在梳妆台上,断了齿的木梳旁边,放着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一共十一个字。

    “三郎亲启:后事从简。勿立碑。”

    高力士在厢房里把被子拉过她的脸。

    然后弯着腰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老泪终于止不住地淌下来。

    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信上的字迹还是温的,跟华清池的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