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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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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赐白绫(2 / 4)
三郎——”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三郎不会这么冷静地走进来说‘是’。他会哭,他会抱着臣妾哭,他会说他没办法但他真的没办法。他不会这么——”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昨晚你跟我说‘朕信’。三郎从来不说这种话。三郎会说‘朕知道’,‘朕明白’,‘朕自有主张’。但他不会说‘朕信’。他不是不信臣妾,他是从来没想过要说那个字。”

    李言坐在她对面,手心全是汗。

    他可以解释。他可以编一套说辞——朕做了个梦,朕在井里磕到了头,朕经历了生死所以变了——这些话都在他舌尖上排着队,等着被说出去。但他看着杨玉环的眼睛,那双满是血丝、干涸了所有眼泪、却还在拼命辨认他的眼睛,他忽然不想编了。

    “朕做了一个梦。”

    “你昨晚说过了。”

    “不是昨晚那个。”他停了一下,“是掉进井里的时候做的。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朕活了另一辈子,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了很多很多书。其中有一本书,写的就是今天。”

    杨玉环的眉心动了一下。

    “书上写,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马嵬驿兵变。杨国忠伏诛。贵妃杨氏,赐死于佛堂。缢杀。”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听懂了。

    “书上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就一定会发生吗?”

    李言没有回答。他用的是李隆基的手、李隆基的嗓子、李隆基的身体。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李言。那个在北师大图书馆里翻旧纸堆、把安史之乱当成课题来研究、写了三万字论文分析马嵬驿兵变前因后果的历史学博士生。他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知道所有必然和偶然,知道马嵬驿的悲剧在无数后人笔下被反复书写。但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他,当你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当你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杨玉环问“书上写的就一定会发生吗”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

    他回答了实话。

    “朕试过。想了一整夜。”他握紧了自己的手,“朕想了三种方案。第一种,朕出去告诉将士们贵妃无罪,谁动她先踏过朕的尸体。结果是全军哗变,朕死,你死,陈玄礼被裹挟着投靠安禄山,大唐彻底完蛋。第二种,朕找个人替你死,偷梁换柱。但军中认识你的人太多,陈玄礼见过你,高力士不可能瞒得过,一旦露馅,结局跟第一种一样。第三种——”

    他停下来。

    “第三种,朕现在就带你走。就我们两个人,骑马往西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杨玉环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能跑多远?”

    “跑不出关中。”

    她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在消化自己的死亡。像在吃一碗冷掉的汤饼,味道很差,但别无选择。

    “你刚才问朕是谁。”李隆基说。他的声音也开始发紧了,他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不归他管,泪腺、喉头、心跳,全都在自作主张。“朕是一个读了太多书的人。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发现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书上写安禄山会反,他反了。书上写潼关会破,它破了。书上写今天你必须死——”

    他哽住了。

    杨玉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华清池的水雾,想起她当年也是这样仰头看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笑盈盈地说三郎你过来。

    “书上写的是杨贵妃。”她说,“不是杨玉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触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书上写的那个人,是祸水,是倾国,是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臣妾不是那个人。臣妾只是杨玉环。会打呼噜,会弹琵琶,喜欢在华清池泡澡泡到手指起皱。书上怎么写臣妾,臣妾管不了。但你——”她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你知道。你知道臣妾不是。”

    李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李隆基的泪。是李言的。那个在北师大图书馆翻旧纸堆的博士生,那个把安史之乱当成数据来分析的理性主义者,那个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客观中立俯瞰历史的现代人。他在哭。因为这已经不是历史了。这是活生生的人,是活生生的死,是他亲手要送走的一条命。

    “臣妾不怪你。”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像是反过来在安慰他。“你说得对,书上的字变不了。你帮臣妾把这本书写好一点。”

    她把他的手指拉过去,按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凉凉的,骨节分明。她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退开两步。

    “可以了。”她说。声音恢复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叫高力士进来吧。”

    “玉环——”

    “不要让别人来。”她打断他,语气忽然硬了,“就高力士。他是臣妾信得过的,也是你信得过的。”

    李隆基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高力士还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