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粉两份。
桂花只取最细碎的一小撮。
糖不能多。
蒸之前,水也不能一次添足。
这些细节,他记了数十年多年。
久到许多朝中旧人的名字都已经模糊,
久到当年年轻气盛、满腹抱负的穷秀才,也成了两鬓斑白的丞相,
可这方子,他一次都没有忘,
苏相伸手,缓慢搅动着盆中的粉,
眼前却忽然浮出一座尚未被大火吞没的旧宅,
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
甚至算不得什么入仕之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满腹经纶,偏偏脾气又臭又硬,
他看不惯考场舞弊,
得罪过主考官,也不肯花银子打点,
连考数次,次次落榜,
家中贫寒,
母亲缠绵病榻,幼弟尚小。
他白日教蒙童识字,夜里替人抄书,挣来的银钱却连一副好药都买不起。
那年冬天很冷,屋檐下结了长长的冰柱。
苏母咳得整夜不能睡,却仍旧坐在灶台边,慢慢蒸了一笼桂花茯苓糕,
苏怀远看着那笼糕,眉头皱得厉害,
“家里米都快没了,还做这些做什么?”
苏母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笑道,
“前两日霍府的老夫人替人施粥,我去领药时见过她。”
“她胃口不好。”
“身边嬷嬷说,什么都吃不下。”
“我想着这糕软和,不伤胃。”
“你明日替我送过去。”
年轻的苏怀远立刻冷下脸,“不去。”
苏母看他,“为何?”
“无功不受禄。”
“霍府若收了糕,少不了又要给东西。”
“旁人只会说儿子攀附权贵。”
苏母气得拿筷子敲他,
“你这脾气,难怪年年落榜。”
苏怀远:“……”
苏母又道:
“我让你送一碟糕,又不是让你卖身进霍府。”
“霍老夫人施药救人,受过她恩惠的人那么多。”
“咱们家没银子还。”
“送些自己做的糕,怎么就成攀附了?”
第二日,苏怀远还是黑着脸去了,
他提着那只旧食盒,站在霍府门外,迟迟不肯进去,
糕点不值钱,
里面甚至掺了些粗糙的杂面,
可霍老夫人却让人把他请进了府,
老人家刚喝过药,嘴里发苦,吃了一块糕,眉头便皱了起来,
年轻的苏相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以为自己母亲的手艺被嫌弃了,
正要告辞,
霍老夫人却慢悠悠道:
“好吃。”
“只是桂花放得多了些。”
“我这老婆子年纪大,吃不得太甜。”
苏怀远脸色微僵,
他很想说,嫌甜就别吃,可看着老人眉目慈和,到底忍住了,
霍老夫人让嬷嬷拿来两包上好的药材,
苏怀远当即起身,
“老夫人,在下不是来讨东西的。”
他那时穷,却穷得很有骨气,
旁人施舍一文,他都觉得像在打他的脸,
霍老夫人也不恼,只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糕点,
“谁说白给你了?”
“老婆子吃你家的糕。”
“你拿老婆子的药。”
“买卖公平。”
“你若觉得占了便宜,下回多送一盒来。”
苏怀远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霍老夫人挥挥手,
“拿着吧。”
“你娘还病着。”
“读书人有骨气是好事。”
“可骨气不能当药吃。”
那包药,苏相最后还是带回去了,
回家后,苏母一边咳,一边责怪他不该拿霍家的东西,
可第二日,她还是重新做了一盒糕点,
苏相提着食盒再次去了霍府,
霍老夫人吃了一块,笑道,
“这回对了。”
就这样,
一碟糕,换两包药,
两包药,又换来下一碟糕,
苏怀远渐渐成了霍府的常客。
霍老夫人每次都嫌甜。
下次苏母便少放一点糖。
再下次,少撒一点桂花。
到了最后,竟真一起调出了一道清淡柔软,入口即化的方子。
苏母身子好时亲自做这道桂花茯苓糕,
身子不好时,便由苏怀远笨手笨脚地学,
最开始,他做出来的糕硬得能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