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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建梅在饭桌上跟陆建设说“佛山那边机器订好了,下个月到货”的时候,明翰立刻放下筷子,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跑到建梅面前仰着脸问:“姑姑,新机器是绿色的还是灰色的?”
“还不知道。”建梅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到了你自己去看。”
“那有没有上次那台大?有没有那个会转的轮子?”明翰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圆,差点打到旁边正在喝粥的明远。
“整经机有轮子。织布机是梭子来回跑的,不是轮子。”
“梭子我知道。”明翰跑到灶台边,从田秀芹的针线盒里翻出一个缝纫机上的旧梭芯,举到建梅面前,“是不是这样的?两头尖尖的,中间鼓鼓的?我娘做衣服的梭子是铁的,车间里的梭子是木头的。为什么车间的梭子比这个大那么多?为什么木头做的比铁做的还结实?”
田秀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姑姑在吃饭,你让人家消停吃口饭。”她把明翰拉回来按在小板凳上,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饭。吃完了去帮你哥收作业本。”
明翰低头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又抬起头来。“娘,那吃完饭我能不能去车间看姑姑修机器?我不碰,我就蹲在门口看。哥哥都能去,我也能去。上次赵红姐姐说我把小板凳放在过道上了,这次我放墙角。”
田秀芹看了陆建设一眼。陆建设正埋头吃饭,闻言抬了一下眼,说了句“让他去,别挡着过道就行”。明翰立刻低下头飞快地把碗里的饭扒完,跳下板凳就往车间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塞进兜里——不知道是给自己备的干粮,还是给车间里哪个他认得的工人带的。田秀芹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陆建设说:“你这个儿子以后也是个泡车间的命。大的蹲门口画齿轮,小的钻机器堆里捡零件。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陆建设没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泡车间就泡车间吧。比他爹当年在深圳睡工棚强。”他喝了口粥,又加了一句,“明天你带明翰去镇上买双新鞋。他那双鞋底子快磨穿了,天天在车间地上蹭来蹭去,比什么都费鞋。”
新机器到货那天是三月中旬。
货运卡车停在厂门口的时候,明翰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听见卡车喇叭声,他扔下树枝就跑,跑到院门口又停住了——他想起他爹说过,大车卸货的时候小孩子不能靠太近,会被掉下来的木箱子砸到。他站在院门口那个他爹用白粉笔划的“安全线”后面,踮着脚尖往卡车上望。那条安全线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雨水冲刷了好几次,但明翰每次路过都会用脚在地上重新描一遍,比划重点还认真。
木箱子比人还高,钉得严严实实,外面刷着一层防潮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建梅拿着撬棍和锤子,指挥工人们把木箱从卡车上卸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厂院里每个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号箱放车间南侧,预留位置已经标好了,对准地上的白线。二号箱先放院里,等一号箱拆完了再进。搬的时候木箱保持水平,里面是精密部件,不能倾斜。老周你扶左边,小赵你扶右边,两个人同时用力,别一个快一个慢。”
明翰蹲在安全线后面,看着工人们把沉重的木箱一点一点挪进车间,小嘴紧抿着,两只手撑着膝盖,那姿势跟陆建设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时一模一样——弯着腰,缩着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赵红路过的时候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小不点,又来看热闹了?”明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是热闹,是看安装”,那语气老成得跟他爹如出一辙。
木箱拆开的时候,新机器的铸铁床身露了出来。深灰色的烤漆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梭子轨道的弧度优美得像一道眉毛,轨道表面的光洁度比老机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建梅拿着卡尺量了量床身的水平度,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传动轴的润滑口。她的动作很熟练,跟上次去深圳接机器时练出来的一样——先看水平,再看润滑,最后检查电路接头。每检查完一项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勾。
明翰趁人不注意,从安全线后面溜进了车间。他蹲在离机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建梅调试。日光灯把新机器照得通体发亮,他小脸上的绒毛在灯光里泛着淡金色。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跑回堂屋,从灶台边翻出他娘的针线盒,把那个旧梭芯拿了出来。他举着梭芯跑回车间,蹲在新机器旁边,把手里的小梭芯和机器上正在安装的梭子放在一起比了比。铁梭芯和木梭子摆在一处,一大一小,但形状确实很像——都是流线型的,两头窄中间宽。
“姑姑,”他扯了扯建梅的衣角,“这个大的跟这个小的是不是一样的?”
建梅正在紧一颗地脚螺丝,头也没低。“你手里那个是缝纫机上的梭芯,这个是织布机上的梭子。原理一样,大小不一样。缝纫机小,梭芯就小;织布机大,梭子就大。把里面的纬线退绕出来的方式也不一样——梭芯是旋转退绕,梭子是轴向退绕。”她把螺丝拧紧,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你把你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