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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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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2 / 7)
  省城长途汽车站比他三年前来时更乱了。广场上到处是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拉客的三轮车夫、举着纸牌接人的小旅馆伙计。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把炉子支在候车室门口,热气混着汽车的柴油尾气,熏得人眼睛发酸。炉子是用废油桶改的,上面搁着一口黑漆漆的铝锅,茶叶蛋在酱色的汤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跟拉客的三轮车夫讨价还价,有个小孩蹲在墙角哭,他娘蹲在旁边拿袖子给他擦脸,嘴里说着“别哭了别哭了马上就到了”。

    陆建设在车站旁边的巷子里找了家旅社——五毛钱一晚,六人间,铁架高低床,被褥上有股潮乎乎的肥皂味,枕头芯子是稻草的,一动就沙沙响。他把提包和布料锁进床头那个带豁口的铁皮柜里,钥匙揣进裤兜,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用凉水洗了把脸。水龙头关不紧,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盆里,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窝下的阴影比几个月前更重了,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茬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没刮,冒出一片青黑。他拿手沾了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他来省城只有一个目的——劳保用品批发市场。

    这个市场在城西,是他从赵春山那里打听到的。赵春山说省城的劳保用品批发集中在城西的工业品市场,做工地劳保服的、做厂矿工作服的、做学校校服加工的都在那一带拿货。但赵春山也说了,那个市场门槛不低——能在那里站住脚的供货商,要么是省城本地的大厂,要么是有多年合作关系的固定渠道。一个从红石县来的生面孔,想在那里打开局面,不是光靠布好就行的。

    陆建设到了市场门口,站住脚看了一会儿。市场比他想象的大。几条街连成一片,两边全是批发店铺,卷帘门一家挨着一家,门口堆着成捆的帆布、成摞的劳保手套、用铁丝串成一排的安全帽。空气里有股帆布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有从街角小吃摊飘过来的炸油条的香气。送货的三轮车在窄巷子里穿来穿去,车夫按着铃铛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有辆三轮车从他身边擦过去,车斗里的安全帽颠掉了一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后面的人一脚踢到了路边。

    他整了整腋下的布料,走进了第一家店。

    陆建设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把布料试样递上去。

    大部分店主只翻一翻就还给他。有的还客气些,说“布看着还行,但我们有固定的供货商了”;有的连客气都省了,直接摆摆手说“不要不要”;有的把他当成了来推销劣质布的二道贩子,连看都不看就让他走。

    “布太粗了,做不了工装。”一个穿着皮围裙的中年男人把试样扔回他手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们有固定的供货商,不好意思。”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把试样推回来,低头继续看他的账本。

    “你哪儿的?红石县?没听说过。”一个年轻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沾了灰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陆建设把布收回来,说声“打扰了”,走向下一家。他的语气始终是一样的——不卑不亢,不恼不怒。被拒绝一次,他就把试样重新叠好,把被翻乱的布面用手掌抚平,然后推开下一扇门。试样在他手里被递出去又收回来,反复了不下几十次,布面被摸得有些发毛了,但他每次叠布的时候还是跟第一次一样仔细——先把布面抚平,再对角叠齐,最后用手掌压一下折痕。

    他走了整整一天。从市场东头走到西头,从早上八点走到下午五点。脚上那双解放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层,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已经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和温度,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微热的铁板上。中午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了。水是早上在旅社灌的自来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他太渴了,三口两口就喝了大半壶。吃完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歇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大包小包地扛着货,有说有笑,有的在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有的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抽烟。没有人注意到路边坐着一个从红石县来的乡下人,怀里抱着一匹用粗布裹紧的面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匹试样重新夹好,继续走向下一家。那匹试样在他腋下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他时不时换一边夹着,怕同一个位置的布料被汗水洇出印子。走了几步他发现右脚的鞋底也快磨穿了,脚后跟的位置已经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的时候得买双新鞋,或者让秀芹给他纳双新的鞋垫。上次她纳的那双已经磨得薄如纸了,他一直没舍得换。

    傍晚时他走到了市场最西头的一家店铺门口。门脸不大,卷帘门只拉了半截,里面亮着日光灯。店铺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只能认出一个“利”字——也许是“胜利”,也许是“利民”,看不出来了。门口没有堆货,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几块不同颜色的工装布样品,按颜色深浅排成一列。他弯腰钻进去,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拿计算器算账。女人身后堆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