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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卷款跑路之后,陆建设连续四天没怎么睡。
六万块的窟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张着黑洞洞的嘴对着他。那是陆记三年的纯利,是十几台机器日夜不停转出来的血汗,是母亲拖着一条残腿跑了十七天才省下来的全部家底的两倍。他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煤油灯的灯芯烧焦了一截又一截,每遍算出来的缺口都一样大——原料商的欠款、工人下个月的工资、即将到期的几笔小额借款,加上被周明远卷走的那六万块货款,加起来将近七万。
七万块。一头壮牛一百二,三间砖瓦房三百块。他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按在最后一页的结余数字上,那个数字小得可怜,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灯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烧焦了一截,火苗跳了几跳,差点灭了。他伸手捻了捻灯芯,灯光重新稳下来,照着眼窝下两团青灰的阴影——那是连续几个通宵熬出来的,颧骨也比前几天更凸了,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片青黑。
田秀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她端着一碗热了两次的粥,粥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下的,本来留着给明翰过生日。她把粥放在桌上,又搁下一碟腌萝卜,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几粒花椒。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催他,只是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先吃。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陆建设没动筷子。他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像是在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洞口里吹出来的冷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住了。田秀芹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伸手拿过账本翻了几页。她识字不多——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但跟婆婆一样,数字看得明白,那些阿拉伯数字在她眼里比汉字更诚实。她翻到被动了手脚的那几页时停住了,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笔订单的回款日期和银行存单对不上,差了将近一个月。
“这笔钱根本没进来?”她问。
“进了。但进来的日子比合同晚了二十八天。”陆建设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木板上刮,“周明远应该挪去别处周转了一阵,补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账期。这种事他做了不止一次,只是之前每笔都补得及时,我没发现。他用后面的钱填前面的坑,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直到拆不动了,就全塌了。”
田秀芹把账本合上。她见过周明远好几回——那人说话客气,衣裳干净,笑起来牙齿白得齐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的发线清晰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梳的。每次来家里吃饭都带东西,给孩子买糖,给她婆婆捎点心,嘴甜得像抹了蜜。她婆婆从不吃他带来的东西,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把点心盒子原封不动地搁进柜子里,连包装纸都不拆。田秀芹那时候不太理解,觉得婆婆是不是太不给人家面子了,现在她明白了——老人家见过的人比她多,那双被煤油灯熏了几十年的眼睛,看人看事比她准。
“我娘就没信过他。”她说。
“你也没信过。”
“我信的是你。”她把粥碗又推了推,“吃饭。你倒了,这个家就真倒了。你倒了,那些债主找谁去?找咱娘?找建梅?还是找明远明翰?”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陆建设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已经不烫了,米粒煮得烂烂的,荷包蛋的蛋黄还是半流质的,咬一口淌出金黄色的蛋液,混在粥里又香又稠。他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腌萝卜一根不剩地吃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账本。
事情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厂里接了笔大单——省城一家贸易公司要一百匹混纺工装布,金额将近两万块。周明远拍着胸脯说这家公司是他的老关系,货款从来不拖,他以前在供销社的时候就打过好几年交道,对方的底细他摸得一清二楚。陆建设把合同看了两遍,条款没问题,公章也真,对方公司的资质他也托赵春山帮忙打听过,说是正经做进出口贸易的,在省城有好几年的经营历史。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就签了。
那两年周明远经手的订单没出过一笔差错。回款及时,账目清楚,客户反馈也好。他在省城租了办公室,拓展了市里百货商场的渠道,签了好几家省外客户的长期合同,每次从省城回来都带回新的订单和新的客户名片。陆建设把越来越多的权限放给他——客户对接、大额货款的代收、部分采购谈判。周明远每次都按时把钱存进对公账户,存单拍照发回来,银行回单复印件贴在账本后面,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陆建设有时候在心里想,自己真是走了运,能遇到这么一个得力帮手。他甚至盘算过等年底分红的时候多给周明远一成——毕竟厂子能发展这么快,周明远功不可没。他还跟田秀芹提过一回,说等厂子再稳一些,想给周明远在厂里安排一间单独的宿舍,省得他每次从省城回来都得住镇上的出租屋。田秀芹当时正在给明翰喂米糊,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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