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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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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心有洞(2 / 7)
她再学几年,真正把手艺练扎实了再说。母亲陆老太太倒是能算账,可腿脚不便。妻子田秀芹在家操持家务、照看两个年幼的孩子,虽然也常在车间帮忙,但对外面的事同样不熟。

    他需要一个能说会道、见过世面、能帮他打开更大局面的人。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叫周明远的人,被镇上布匹批发商老赵领到了他的办公室。

    那天下午天有些阴,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陆建设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台旧电动机,满手油污,螺丝刀叼在嘴里。老赵带着一个陌生人走进来,喊了一声:“建设,给你引荐个人。”陆建设站起来,把螺丝刀从嘴里取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打量着来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的发线清晰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梳的。他的脸刮得很干净,下巴上没有一丝胡茬,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进门先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让人觉得虚伪,也不冷淡让人觉得傲慢。

    “陆老板,久仰。”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分寸。

    老赵在旁边介绍:“这是周明远,以前在县供销社干过采购,对省城和周边几个县的百货站、批发市场都熟,手里攥着一大把关系。”周明远从半旧的皮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有手写的客户名单、有盖了章的供货意向书、有百货商场的采购凭证复印件。他把这些东西在陆建设面前摊开,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表演一场精心准备的展览。纸张是新的,字迹是新的,连回形针夹的位置都统一在左上角,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层。

    “陆老板,”周明远在陆建设对面坐下来,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姿态从容,“您的布,老赵给我看过样了,厚实、匀净,在这十里八乡是头一份。可您现在的销路,也就到县里,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市里五家百货商场,省城两家最大的布匹批发商,我都有些门路。您把货交给我,我替您把路铺开,利润上,您分我两成就行。”

    两成利润,换整个外部市场。陆建设心动了。他蹲下来,又拿起那把螺丝刀,假装在拧一个无关紧要的螺丝,好让自己有时间消化这个提议。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但他想把厂子做大,想让那些跟着他的乡亲们过得更好,想让家里彻底摆脱穷根。他今年三十一了,大儿子明远四岁,刚在村里的学堂启蒙,每天背着个旧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那书包是田秀芹用旧布头拼的,花花绿绿的,边角缝了两根布带当肩带,明远背着它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彩色大鸟。陆建设每天早上送他去学堂,站在土坡上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心里总在想: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像他一样,十几岁就得为了几袋红薯干发愁,就得背着蛇皮袋走进风雪里。

    周明远见他不说话,又加了一句:“陆老板,我明人不说暗话。您现在的规模,在县里算头一份,可放到省城,还不够看。我有渠道,您有产能,咱俩合在一起,能把这块蛋糕做大。您一个人扛着,太累了。信我一回,三个月之内,我让您的货摆上省城百货公司的柜台。”

    最后那句话打动了陆建设。他放下螺丝刀,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朝周明远伸出手:“先从小单子开始。磨合好了再说大的。”

    周明远握住他的手,笑得真诚而坦然:“没问题。陆老板是个爽快人,我周明远也不会让您失望。”

    当天晚上,陆建设在饭桌上把这事说了。母亲陆老太太放下筷子,先开了口:“建设,这个人你了解多少?老赵介绍的?老赵那人说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你得多长个心眼。”陆建设扒了口饭,说:“娘,我都打听过了。他以前在供销社干过,业绩不错,后来下海自己做生意,门路挺广的。老赵虽然嘴碎,但生意上的事不敢瞎糊弄。”老太太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田秀芹坐在一旁,抱着小儿子明翰喂米糊。明翰一岁多,刚学会走路,瘦瘦小小的,坐在母亲膝盖上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小手抓着碗沿不肯松。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米糊,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含住,糊了满下巴都是,田秀芹拿布巾给他擦,他又扭来扭去地躲。她听着婆婆和丈夫的对话,没有插嘴。但夜里孩子们都睡了之后,她把明远和明翰安顿在炕上,然后轻轻碰了碰陆建设的胳膊。陆建设正趴在桌上算账,煤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是最近熬夜熬出来的。他转过头来,看见妻子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田秀芹压低声音说:“建设,咱娘说得对。这个人,我总觉得他说话太满了。一个在供销社干过的人,哪来那么多省城的关系?供销社的人我见过,都是一板一眼的,哪有他那么活泛的。”陆建设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只让他跑小单子,大钱我自己经手,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