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子终于揭下来了。陆建设端着他娘的脚,在煤油灯下看了好久。那双脚比平时肿了一大圈,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破了结痂、结了又破,新伤叠旧伤,层层叠叠的,像是老树横截面上密密麻麻的年轮。有的伤痂已经发黑了,是六七天前磨的;有的还鲜红鲜红的,是今天刚磨的。脚趾甲缝里全是泥,脚背上的皮肤被汗水泡得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咸菜。他拿蘸了热水的毛巾轻轻地擦,从脚趾缝擦到脚后跟,再从脚后跟擦到脚踝。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煤油灯的光照在他娘的那双脚上,把那些血泡和伤痂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述说着过去十七天里她走过多少路、爬过多少坡、趟过多少沟。
“建设,”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个动作温柔得让陆建设的鼻腔猛地酸了一下,“别哭。妈不疼。”
陆建设没哭。但他的肩膀在抖。
他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他娘的脚背上,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能在娘面前哭,他要是哭了,娘会觉得自己的辛苦让儿子难过了,娘会难受的。但那股酸涩的感觉像洪水一样从胸腔深处往上涌,他压不住。他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肩膀才慢慢平静下来。
女人也不说话了,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抚着。那手法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五岁那年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他娘坐在门槛上抱着他,也是这样用手指轻轻地理他的头发,嘴里哼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调子。十七年过去了,那调子他还记得,在梦里经常听到。建梅站在门口,用手背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里往下淌。
那一夜,陆建设守在他娘炕边,给她敷腿、熬姜汤、喂药。老中医开的药方他还留着,里面有几味药镇上的药铺缺货,他连夜骑自行车跑了趟县城才配齐。他把药倒进砂锅里,守在灶台前面,用小火慢慢熬。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升起来带着一股苦味,弥漫了整个窑洞。他每隔一刻钟就拿筷子搅一下,怕糊了底。药熬好了,他倒进碗里,端到炕边,一勺一勺喂给她。他娘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说太苦。陆建设从柜子里翻出上次赶集买的一小包冰糖——本来是想留着过年给老七吃的——敲了一小块放进她嘴里,然后把剩下的药用纱布盖好,说“明天热了接着喝”。
天快亮的时候,女人才沉沉睡过去。她的呼吸声粗重但不急促,腿上的红肿在敷了药之后稍微消退了一点。陆建设坐在炕沿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他守着那盏煤油灯,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火苗始终没有灭。窗外由黑变灰,由灰变白,公鸡打了第一声鸣,然后村子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三百斤棉花分拣、轧棉、纺纱。他娘带回来的棉花是皮棉,不需要再脱籽,可以直接纺纱。棉花品质不错——在受灾的冀南棉区能收到这个质量的棉花,说明他娘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买了就走的。她一定是跑了不止一个村子,一户一户地看、一户一户地比、一户一户地讲价,用她那双不识字但什么都看得明白的眼睛,从霜冻棉里把最好的那一批挑了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连路牌都看不懂,怎么在几百里之外的陌生地方找到棉农、谈好价格、联系运输的?这些问题陆建设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舍得让他娘再费口舌。他心里清楚,这三百斤棉花的重量,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他娘用十七天、几百里路、一双残腿和满脚底板血泡换回来的。
机器又转起来了。那台停了两周的织布机重新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响,梭子从左边飞向右边,白布从出口缓缓淌出来。陆建设把那台机器的第一匹新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车间正面的供案上——那个供案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上面摆着“陆记”的旧木板和他爹的遗像。然后他走进屋里,把娘换下来的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拿抹布擦干净了上面的泥,放在供案旁边。那双鞋不美观,不体面,鞋面上补了三块补丁,鞋底磨穿了,但它是陆记的根。他决定把它留下来,等将来有一天陆记有了真正的工厂、有了明亮的车间、有了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这双鞋就是陆记的镇厂之宝。
但母亲从此落下了病根。那十七天在外的奔波耗尽了她的身子骨,湿气寒气一起入骨,她的腿从此再也没好利索过。每逢阴雨天,膝盖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陆建设半夜起来上茅房,经常看见她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炕上,膝盖上搭着一条热毛巾,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布,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用完的毛巾藏到柜子最深处,把脸上的倦容洗掉,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该帮建梅整理纱线就帮建梅整理纱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陆建设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用铅笔写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一九八四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