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之中。他第一次体会到借钱难是在深圳——那时候他想在工余时间去车间学手艺,工友们笑他是搬砖的命操着工程师的心,没人肯借给他一把扳手。后来他用砖头磨了一把土扳手,藏在铺盖底下,夜里摸黑翻窗进车间,在黑暗中把一台台机器拆开又装回去。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是靠东西拿出来的。你得让人家看见实实在在的凭据,人家的戒备才会松动一丝缝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赵老栓面前。那是王德胜手写的下一批订单意向书,上面盖了供销社的红章,墨迹还是新的,在冬天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纸的边角被叠了四道折痕,陆建设把它抚平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摊开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叔,这是供销社下一批的订单,六十匹,我已经签了字画了押。这批布做不出来,我要赔违约金,一匹赔两块,六十匹就是一百二十块。我不是乱花钱,是订单逼着我扩产。您借我一百八,年底之前我还您两百一,多出来的三十块算利息。”
赵老栓接过那张纸,眯着老花眼看了好一会儿。他认字不多——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能认个百来字——但那个红章他认识。红石镇供销社的大印,全镇只此一家,那圆章上的五角星他见过无数次,每个月供销社来村里收猪、收鸡蛋、收棉花,开的条子上都盖着这个章。错不了。他又把订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写的数字——陆建设算账时打的草稿,写了一个“180”又划掉了,改成“210”,那是他准备还给赵老栓的数字。
赵老栓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十块利息不算少,但也算不上高利贷,何况乡里乡亲的,利息只是个意思。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利息,是陆建设这个人。他想起五年前陆守根来找他借粮,背了三袋红薯干来抵押,说打了新粮就还。那时候陆守根也跟眼前的陆建设一样,说话不卑不亢,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踏实的东西。后来陆守根死了,那三袋红薯干赵老栓也没要,让他女人拿回去了。他从没跟人提过这件事,但他心里一直记着。
“行。”赵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进了屋。他在里屋翻箱倒柜了好一阵子,陆建设听见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铁锁头咔嗒咔嗒地响了好几回。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赵老栓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票子,最大面额十块,最小的一块,有些票子折角都磨白了,像是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他数了十八张十块的,在桌上码了两摞,推过来。
“你点一下。”
陆建设没有点。他把钱收好放进怀里,对赵老栓鞠了一躬,然后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两碗凉茶,一碗端给赵老栓,一碗自己端起来,一口气喝了。这碗茶代表一句话:叔,您的恩情我记下了。
从赵老栓家出来,陆建设又跑了三家。
第二家是村西头的孙木匠家。孙木匠六十多了,做了大半辈子木匠活,方圆十里的桌椅板凳、门窗房梁有一半出自他手。他儿子在省城读师范,是柳沟村第一个大学生,孙木匠把棺材本都供了儿子读书,手头其实不宽裕。但他听陆建设说完之后,只问了一句:“你爹当年修纺车,用那把卷了口的菜刀削榫头,削了整整一宿。你还记不记得?”陆建设说记得。孙木匠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摸出六十块钱递给他:“这钱是我给儿子攒的下学期生活费。先借你用,你挣了钱还我。利息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你厂子办大了,村里有后生想学手艺,你要教。”陆建设答应了。
第三家是隔壁村的寡妇刘大嫂。她丈夫三年前在矿上出事故没了,留给她两个半大孩子和三亩薄田。她纺线的手艺是跟陆建设他娘学的,现在从陆记领棉纱回去手工织布,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她听说陆建设要借钱扩产,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十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大儿子做棉袄的钱。“建设,你拿着。机器多了,你给我的活就多,我挣的钱就多。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信你。”陆建设接过那三十块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了一下抖。三十块钱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顿饭、一件衣裳,但在刘大嫂眼里,那是她给儿子的冬天。他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些人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亏。
第四家是村南头的李会计。李会计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算盘打得好,人也精明。他听完陆建设的来意,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又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抬头问了一个让陆建设意外的问题:“你的资金周转率是多少?”陆建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李会计说的是他多快能把投进去的钱收回来。他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给李会计听:投六百,月增产四十匹,每匹净利润六毛,一个月多赚二十四块,大约两年回本。李会计听完摇了摇头:“太慢了。你不算人工成本吗?不算机器折旧吗?不算坏账风险吗?按我的算法,你实际回本周期至少两年半。”陆建设以为他要拒绝,没想到李会计接着说了下去:“但你这行当的好处是稳。布是刚需,老百姓总要穿衣裳、盖被子,只要质量好就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