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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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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纺车声声(5 / 5)
温。

    陆建设把纺车轴攥在手心。他的手比他爹的还大,指节粗壮,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前些日子在邻村打短工磨出来的。他把纺车轴贴在胸口上,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柴火噼啪炸响的声音。女人的眼睛哭肿了,但此刻已经干了,她坐在灵位旁边,看着大儿子跪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

    终于,陆建设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妈。”

    “嗯。”

    “我后天就走。”

    “去哪儿?”

    “南方。”陆建设抬起头,眼睛里干干的,但瞳仁深处像是烧着两粒火星子,“我爹说让我去学本事,我没忘。我爹的纺车让人没收了,我爹自己也走了,但这个‘陆记’不能跟着一起埋了。妈你等着,我三年之内一定回来,把咱们陆家的纺车重新开起来。不是五架,是五十架、五百架。”

    女人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颧骨微微凸起,嘴唇紧抿,下巴上刚刚冒出一层细软的绒毛。那模样,像极了他爹年轻的时候。

    她想起二十七年前,她嫁进陆家的那天。那时候陆守根还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借来的新衣裳,站在窑洞门口迎接她,脸上的表情就跟眼前的儿子一模一样——倔,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好,”女人说,“妈等你。”

    腊月二十六,陆建设背着一个蛇皮袋,出了村。

    袋子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三双布鞋、一包草药,还有母亲连夜烙的六张饼。饼是杂面的,掺了野菜和一点猪油渣,硬得像鞋底,但能放很久。母亲把饼包好放进袋子里的时候,手指在饼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了身。陆建设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他娘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父亲的坟才刚刚封了土,还没来得及立碑。黄土一抔,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出是坟。坟旁边是他爷的坟,他爷是一九六零年走的,那时候陆建设还没出生。两座坟挨在一起,在雪地里像两个沉默的馒头。

    “爹,”他在心里说,“你等着。爷,你也等着。”

    他转过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十七岁的少年,兜里揣着七块二毛钱——母亲把家里最后几只老母鸡卖了,凑出来给的路费。他不知道南方有多远,不知道深圳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来的那架纺车,被人没收了;他爹亲手刻的那块“陆记”木板,现在藏在他怀里,贴着他的心口;而他要去做的事,他爹没来得及做完。

    身后的黄土塬越来越远,山梁上那根国营厂的烟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一根钉子,钉在天边的云里。

    陆建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陆记”那块木板的边缘。粗粝的,硌手的,带着他爹刻字时留下的刀痕。

    他把木板攥得更紧了一些。

    风继续刮着,雪继续下着。天地之间,一个少年背着蛇皮袋走在白茫茫的雪路上,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他从未走过这条路。

    但他知道,他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