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哥,你这一个月是不是想了很多?”
谢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天天都在想。从床边走到窗下的时候想,从窗下走回来也想。”
“昨日十二步,今日十三步。郎中说,再养一阵,若恢复得顺利,以后或许能自己走得更远。”
谢昭本该高兴,可听到这里,心里却莫名沉了一下。
果然,谢珩很快抬起头,“昭昭。若有一天,我真的能走了……我是谁?”
谢昭一下没了声音。
谢珩也没催,只慢慢往下说,“外面的谢珩参加过殿试,见过陛下,办过盐案,去过云川。”
“京里的人如今提起谢珩,想到的都是你。”
他说到这里,竟还笑了一下,“那我呢?”
灯芯轻轻炸开一朵火花。
谢昭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云川所有真债假债加起来都难算。
债还能分本金和利钱。可名字怎么算?
谢珩见她不说话,反而先开口安慰,“你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来跟你抢的。”
谢昭皱眉,“可这是你的名字。”
“以前是。”谢珩道,“现在不全是了。”
这一句很轻,谢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我当初顶你的名字,是没办法。”
“我知道。”
“等以后有机会,我会——”
“怎么还?”
谢昭的话停住。谢珩看着她,没有怨,也没有逼问,只是认认真真等着。
可谢昭第一次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让真正的谢珩重新出现?那外面那个谢珩是谁?
告诉所有人,其实殿试、面圣、盐案、云川,从头到尾都是妹妹顶着哥哥的名字做的?
那不是还名字,那是全家一起上断头台。
谢昭垂下眼,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欠你的。”
谢珩眉头一下皱起来,“你欠我什么?”
“名字。前程。”谢昭顿了顿,“本来该是你的人生。”
谢珩看着她,好半晌,忽然笑了,“昭昭。如果不是你,我这双腿出事以后,这个家早就散了。”
“娘保不住,我也未必能活到现在。”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所以别整天算什么欠不欠。你没有偷我的人生,是我走不了的时候,你先替我撑住了。”
谢昭鼻尖发酸,低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那你以后怎么办?”
谢珩想了想,“先把腿走好。”
“然后呢?”
“然后再想。”
谢昭抬眼。谢珩靠着椅背,神情倒比她轻松,“你在外面不是最会想办法?怎么轮到自己家,就开始着急了?”
谢昭被堵得无话可说。谢珩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况且,我也不是只能在家养腿。”
“什么意思?”
“你去云川以后,我让人找了些邸报和旧册。”
他伸手从旁边柜子里抽出一本薄册,放到桌上。
谢昭翻开以后才发现,里面记的不是诗文,也不是药方。
而是京中几家世族之间的姻亲关系、门生故旧,还有近一年地方官员调动。
有些名字她从没见过,旁边却细细标着师承、籍贯、与哪家通婚,甚至连谁和谁曾经同榜都写着。
谢昭翻了几页,“你弄这些做什么?”
“闲着。”
“……”
谢珩十分坦然,“总不能每天走十三步,剩下的时辰都睡觉。”
谢昭继续往后翻,越看越觉得细,“你以前就记这些?”
“读书人又不是只会背圣贤书。”
谢珩道,“以后你若还要出去办差,这些东西总能用上。”
谢昭抬眼看他,“你这是准备给我当幕僚?”
谢珩眉梢一挑,“怎么?嫌我腿不好?”
谢昭:“……”
她忽然发现,腿恢复到什么程度先不说。谢珩这个人,确实已经一点点从那场惊马里活回来了。
外面的“谢珩”在往前走,家里的谢珩,也没有停在原地。
只是他们现在顶着同一个名字,却已经慢慢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谢昭把册子合上,“多谢兄长。这册子先借我。”
谢珩眉梢一挑,“借?”
“你的东西。”
“那记得还。”
谢昭看了他一眼,“这个能还。”
兄妹俩都停了一下,随后谢珩先笑了,谢昭也跟着弯起唇。
有些东西眼下还不了,那就先不算。
至少人还在,腿也一天比一天好。只要都还活着,总能慢慢找到路。
屋外夜已经深了。沈氏派人来催了第三回,说谢昭明日还要早起入宫,再不睡,明早脸色难看得像刚从牢里放出来。
谢昭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