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现在这样。“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
沈默然开口了。
“我启动。“
两个字。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决。
所有人看向他。
沈默然站在那儿。三百年的光影叠在他身上——像一件看不见的斗篷。他的头发花白了。不是自然的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颜色的白。像墨迹被水反复冲刷。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陆沉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下沉。像一个扛了太久重物的人——在某个瞬间，终于允许自己弯一弯。
“三十年。“沈默然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铰链被推开。“我追求了三十年的东西。永生。超越。如果意识连接真的能实现——那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那不是永生。“陆沉说。“那是——共生。你会失去独立的自我。“
“独立的自我有什么用？“
沈默然笑了。
那个笑——让陆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放弃了什么之后的笑。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翻过一座山，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是——释然。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人。“沈默然说。“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同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枪，翻过书页，端过茶杯，握过女人的手——现在只是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枯枝。
“只有越来越多的恐惧——和越来越少的记忆。“
他抬起手。在眼前转了转。像是在辨认这是不是自己的手。
“我已经忘了我母亲的脸。“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懂那种感觉吗？“
他看着陆沉。
那双眼睛里——三百年的孤独。
“你活了三百年——但你连自己从哪来都忘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来。因为他感觉到了——从沈默然的声音里——那股真实的、滚烫的、已经烧了三百年的——
怕。
“所以你追求永生——“
“是因为我怕忘记。“沈默然说。
他把手放下来。
“如果意识连接能让我记住一切——所有人的记忆——那我就不用再害怕遗忘了。“
陆沉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沈默然。
不是贪婪。
不是野心。
是恐惧。
对遗忘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一个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是独自活着。
是看着身边所有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消失。而你还在。你还在。你他妈的还在。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脸——在模糊。在褪色。像旧照片被太阳晒了太久。你拼命想抓住——但指缝太宽。时间太快。你什么都留不住。
除了恐惧。
恐惧你留得住。
陆沉的喉咙发紧。他咽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那你来。“
“什么？“
“你不是要启动吗？“陆沉说。“来。把手放上去。“
沈默然愣住了。
他盯着陆沉——像试图从陆沉脸上读出什么。讽刺？陷阱？还是——
“你——同意？“
“我不同意。“陆沉说。他的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冰层下面——有东西在流动。“但这是你的选择。我只是——不拦你。“
沈默然盯着他。
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很浅。但真。
他转身。走向多面体。
“但你要知道——“陆沉在他身后说。
沈默然停了。没有回头。
“连接之后——你不会'永生'。你会变成七十亿分之一。你的记忆还在——但不再是'你的'记忆。而是所有人共享的记忆。你的恐惧会消失——但你的自我——也会消失。“
“我知道。“沈默然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颤动。
“你确定？“
“三十年了。“
沈默然说。
他伸出了手。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告别这只手。告别这个身体。告别“沈默然“这个活了三百年的名字。
“我已经累了。“
他说。
然后——
手指触碰到了多面体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