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名字的时候,陆沉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他记得林若鸿最后一次来北京。那是七八年前了。陈望舒的妻子去世。葬礼在北京八宝山。陆沉去了。陈望舒没去。
林若鸿在葬礼上没哭。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像。
但陆沉看到了她的手。
攥着一束白花。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花茎里。花茎被掐断了。汁液染绿了她的手指。
葬礼结束后,她在殡仪馆外面站了很久。
陆沉走过去。
“若鸿姐。“
她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和陈望舒一模一样。深的,亮的,像两口井。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陈望舒的眼睛里装着过去——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秘密。林若鸿的眼睛里装着愤怒。
“你跟他说了吗?“她问。
“说了。他不来。“
林若鸿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失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笑。
“他永远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些破壁画比我妈的命重要。“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咔哒咔哒的。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跺碎什么东西。
那是陆沉最后一次见她。
而现在——
她回来了。在陈望舒死后。从美国飞回来。
“方旭。“陆沉说。
“嗯?“
“你为什么要查陈望舒的死因?“
方旭沉默了。
沉默了好几秒。长到陆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火车站的广播声淹没。
“因为他是我导师的父亲。“
陆沉转过头看他。
方旭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火车站广场的尽头,有一条通往市区的公路。路灯在公路上一字排开,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我导师叫林若鸿。“方旭说。“她三天前从美国飞回来。发誓要找到杀她父亲的凶手。“
“陈望舒的女儿?“
“亲生女儿。“方旭终于转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没睡过。也许和他一样——三天没合眼了。“你是养子。她一直认为陈望舒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包括那些秘密。“
陆沉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只是因为夜风。
是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
林若鸿。
如果她认为陈望舒把秘密都给了他——那她找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真相?还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那些东西本身?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方旭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了手,但什么也没抓到。“她回来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她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方旭看着他。目光很直。直到让人不舒服。“而那些东西,她认为自己才是 rightful heir。“
rightful heir。
合法的继承人。
陆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沾着沙子和血。看着火车站地面上的方砖——每一块都一样,灰白色的,带着水磨石的纹路。
他想起了陈望舒。
想起了小时候,陈望舒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沉儿,你要记住,学问这个东西,不是留给血缘的。是留给能接住它的人。“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陈望舒没有把秘密留给林若鸿。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是因为他知道——林若鸿接不住。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心性。
林若鸿太锋利了。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而那个秘密——那个符号——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它放在时间里慢慢磨的人。
就像陈望舒自己。
三十年。
他用了三十年。
现在,这个秘密落在了陆沉的手里。
他接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走。“他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晚的号码。
他记得这个号码。从大学开始就记得。那时候苏晚坐在他旁边,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细软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她低头做笔记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无数次。
“你怎么总是存我的号码,又不打给我?“苏晚后来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