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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鹰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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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窑(2 / 3)
是寡不敌众,伏兵无穷无尽,箭雨从未停歇。一支千斤重弩的破甲长箭,穿透风雪夜幕,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避开所有格挡,精准无误地轰向虞灵宝前胸要害。

    这一次,距离太近,箭势太猛,已然无从再挡。

    “噗——!”

    寒铁重甲应声崩裂,锋锐箭镞贯胸而入,深透骨肉。

    滚烫热血喷涌而出,瞬间淋透里外征袍,凛冽寒风一吹,即刻凝作冰凉血痂。

    虞灵宝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奔袭的战马凄厉惊嘶,四蹄踉跄跪倒雪地。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皆似碎裂开来,眼前漫天风雪、遍野刀兵,尽数微微恍惚。

    他征战半生,纵横南北,踏破城池数十,手上杀伐万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此刻重伤濒死,回望一生功名,只剩满目血色、满地枯骨,逝去的人一个个重新矗立在他面前,伸出一双双残破又带满血污的手,要将他拖入漆黑的大地。

    半生贪功嗜杀,半生铁血峥嵘,过瘾矣。到头来,终是落得孤军陷死、沙场陨命的结局。

    宿命昭彰,丝毫不爽。

    虞灵宝死死咬住牙关,按住贯穿胸膛的长箭,强忍濒死脱力的剧痛,目光扫过满身是伤、依旧誓死护在身侧的房绣。麾下亲兵尽数阵亡,天地间只剩寥寥残兵,突围早已无望。

    他望着跟随自己浴血死战、数度舍身相救的副将,眼底生出几分愧色与坦荡。

    虞灵宝勉力翻身滚落马背,气力将竭,气息沉沉,一把将身下神骏战马的缰绳死死塞入场绣手中,咳血言道:“此马千里脚力,可助你冲阵溃围。”

    他声音沙哑苍凉,目光坦荡无憾,“全军已溃,你速速突围归营,报明战况,保全残军,不必在此陪我殉死。”

    房绣满目赤红,跪地叩首,假意悲恸嘶吼:“主帅!是某献计之失。末将誓死不从!要走同走,要死同死!”

    “不必。”

    虞灵宝抬手制止他的争辩,风雪吹动他染血的须发,半生功名、半生杀伐,尽数释然。

    他仰头对着茫茫寒夜、漫天风雪,不断逼近蔚军武卒,放声长笑,笑声苍凉悲壮,震彻死寂雪谷。

    “哈哈哈——”

    “我这一生,恃勇骄纵,贪功嗜杀,破军杀降,血染千里。屠城无数,应有此报!”

    半生罪孽,半生荣光,今朝沙场偿尽。他眼底再无不甘,再无焦灼,只剩武将马革裹尸的磊落坦荡。

    声落终章,气尽山河。

    “大丈夫命陨沙场,痛哉!痛哉!”

    话音铿锵落地,他身躯轰然倾倒,重重砸落血色雪原,双目凛凛不闭,至死犹存将门傲骨。风雪烈烈,覆落殷红的尸身,血色慢慢被白雪掩埋。

    房绣跪在雪地,对着虞灵宝尸身重重叩首,悲戚动容,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的一片惨然沉静。随后他翻身上马,拼力冲杀,侥幸突围、惨幸逃生的唯一残将,狼狈奔回南朝大营。

    北山血战落幕,南朝主帅阵亡,精锐尽覆,围城大军士气彻底崩塌,连夜撤围溃走,戗鏖城数月围困一朝尽解。

    当夜,戗鏖城内灯火煌煌,大摆庆功盛宴。部曲诸将齐聚厅堂,觥筹交错,喜气满堂。所有人皆举杯称颂守将宇文申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以精妙诱敌之计斩杀南朝名将、保全北疆重镇,是大蔚柱石、边疆奇功。

    “将军静守坚城、暗布杀局,一战破敌,威名震南北!”

    “虞灵宝骄狂一世,终落身死军败,皆赖将军神策!”

    “将军失一箭,南朝失一将也。”

    满堂赞颂不绝,誉满满堂。

    宇文申端坐主位,神色淡然,荣辱不惊。待喧嚣稍落,他缓缓抬手,止住众将称颂。

    在满座惊疑目光中,他亲自执壶斟酒,起身离席,一步步走向殿中,对着满身箭伤、端坐末席、一个怯懦悲戚的降将,高高举起酒盏。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宇文申声震厅堂,字字清晰,当众揭开整场战局最深的秘局,撕开层层伪装的忠义皮囊:“诸位以为,此战大捷,是我伏兵之能、箭术之利?”

    “非也。”

    “今夜能射杀虞灵宝、击退梁军、解围城危局,首功不在我,在房绣。”

    “世人皆见你随虞灵宝夜战浴血、舍身挡箭、忠义凛然。却无人知晓——北山鹰影诱敌、孤军深入之计、全盘诱杀之局,皆是房绣暗通我军、一手策反排布!”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举座将士尽皆瞠目结舌,震骇失语。

    谁也未曾想到,那个在北山绝境数次舍身护主、为虞灵宝拼死挡箭、战后一身伤痕、满目悲戚的忠义副将,竟是潜伏敌营、逆转战局的最深暗棋。所有忠烈假象,所有舍身护主,所有乱世轻叹,尽是隐忍谋局。

    房绣端坐席间,神色终是褪去悲戚伪装,不起波澜,从容起身接酒,不惊不矜,淡然垂首:“各为天下,各择前路而已。”

    身份至此,当众揭晓,尘埃落定,却又余味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