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妗。
第二个姜妗,是更早以前被筛过一次、被学校留下一半的那个姜妗。
风声一下从楼道尽头卷过来,灯光微晃,连墙上的老灰都像被吹活了。姜妗站在那里,手里的旧宿规忽然变得沉得要命。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进回廊,她都会在亮灯寝室里感到那种奇异的熟悉。不是因为她胆子大,不是因为她天生就能适应怪事,而是因为她自己就在这张旧表上被翻过一轮。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很重的心跳,像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在里面撞门。
广播继续往下。
“值夜人请注意,若灯未灭,不得停读。”
姜妗的目光霍然抬起,直直盯住那盏旧门牌后的白光。
灯未灭。
这四个字像从那层纸后面真正透出来一样,清楚,冰冷,带着一种几乎不容辩驳的命令。姜妗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天晚上广播会突然开始读旧名字。不是为了告诉楼里的人谁住过这里,也不是为了安抚,而是因为有一样东西本该灭,却偏偏没灭。
灯灭不下去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了一声:“灯怎么还亮着?”
姜妗立刻转头看过去。那几个原本准备下楼的学生都停在了台阶上,望着三楼尽头那道越来越白的光,神情里终于有了恐惧。他们刚才也许还以为这只是临时广播和维修,到了这一刻,却看见那盏灯像粘在了旧门牌后面,白得发冷,白得没有尽头。
女人像被这句惊呼猛地刺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钝麻彻底碎了。
“不该……”她低声道,像在对自己说,“这盏灯不该撑到现在。”
姜妗听见了,心口却一沉。
不该撑到现在。
那就说明,过去很多次,这盏灯都是会灭的。灯一灭,广播停,点名止,回潮结束,被点中的人该忘的忘,该补的补,第二天整层楼又恢复到“本来就这样”的样子。可今晚它没灭,所以那些被读出来的旧名字没有被压回去,反而一层一层浮了上来。
这不是简单的异常。
这是规矩第一次卡住了。
“广播还在念。”周蔓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它在往下念,可表上后面还有空行。”
姜妗立刻看过去。
周蔓手底那张表已经翻到最底,后面果然还有几行空白。可那空白不是空着,纸面上有极浅的铅痕,像原本早就写过,只是后来被磨掉了。更下面一点的位置,居然还有一行被新的纸痕压住的字,若不是白光够亮,几乎没人能看出来。
姜妗眯起眼,拼命辨认。
那一行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批注,字很小,很乱,甚至有些像在匆忙中写成的。
“若灯未灭,旧名将顺广播回到现实。”
她心里猛地一震。
就在这时,广播里的女声忽然停了半秒,像终于翻到了最要命的那一页。然后,喇叭里响起了一个清晰得近乎残忍的名字。
“程砚。”
姜妗猛地回头,楼梯间另一头的黑暗里,有人影立在那儿,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一瞬间,旧门牌的白光终于又亮了一层。
而灯,还是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