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忽然向上爬了一寸。
衬衫领口附近的皮肤,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白庭生的话停了。
他抬手,扣住石沿。
指节绷紧。
皮肤下,一条暗色的筋络缓缓浮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刚吞下去的那些灰气,还没有散尽。
可身体的衰败,已经再次追了上来。
陈不凡向前一步。
“恒泰断了。”
白庭生抬起眼。
“魂能回来,死人名也能续。”
陈不凡看着他的袖口。
“这副身体,接不住了。”
乔小满没有等两人继续说话。
她沿着石沿外侧,将朱砂线穿进刚刚显出的地缝,手腕一抖,封煞钉落下。
钉尖刺中一根正在往池底回缩的灰线。
白庭生脚边的阵纹,顿时缺了一角。
陈不凡同时递出尺首。
尺锋没有刺向白庭生。
而是落向他掌下那片湿痕。
白庭生手腕一翻。
灰线从石沿弹起,卷向尺身。
陈不凡左手三清铃一震,将缠来的灰气震开,尺首随即往下一压。
石皮剥落。
一道被刻意藏在水痕下的阵纹,露了出来。
白庭生的手停在半空。
乔小满顺势往旁边扯线,将松脱的石屑全部拉开。
喷泉基座上,四道阵路汇到一起。
最末端,有两个字。
【死名】
可第一个字已经不完整了。
一部分旧墨正在褪去。
旁边,新生的三点水,沿着石纹慢慢长出。
陈不凡盯住那三点。
先前白庭生起身,掌心搭上石沿,指尖沿水痕划过。
他以为那是在接管阵路。
现在才看清,那只手始终没有闲着。
阵法还在照旧运转。
最后收纳名字的地方,却已经被他悄悄改过了。
“林晚晴。”
陈不凡没回头。
“拍这里。”
镜头立刻压低。
《天命录》上,白庭生名字下面的灰线,正在一点点挪位。
它不再只守着那个【已死】。
还在向另一片空白处试探。
石沿上,褪去的旧墨下方,又多出了一笔。
【活】字,已经有了轮廓。
通讯器里,罗天成忽然开口。
“等一下。”
他俯身,将掌根贴在广场外侧的地面上,感受着那些从中央向四周收拢的力道。
先前,所有阵路都在把命气往里送。
现在,最深处却有一股东西,正试图沿着旧路向外翻。
“他不是只想续命。”
罗天成抬起头。
“他在改最后落名的地方。”
白庭生收回手,看了看被揭开的阵纹。
脸上没有被撞破后的慌乱。
“发现得倒快。”
陈不凡取出那枚陈家命钱,压在最后一道阵纹的交汇处。
嗡。
正在延伸的墨线,停了。
白庭生脚边,一道黑气随之竖起。
陈不凡以尺首抵住石沿,将那股力压回去。
掌心旧伤被牵得发疼。
他没有松。
“你要借尺尾,把死名归成活名。”
白庭生看着铜钱。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二十二年了。”
“每年都要有人给我上坟。”
“每逢十五,都得有人跪。”
他伸手,轻轻摸过自己眉尾。
那里,新的细纹正在爬出来。
“你不觉得麻烦吗?”
林晚晴看了一眼视频里的白家空墓,再看向石沿上那个尚未写成的【活】字。
一旦改成。
嘉城的族谱,便不再是他必须守住的东西。
墓碑可以倒。
葬礼可以被查清。
白家村民也不必再一遍遍证明他死了。
这座广场、地下尺尾,还有多年攒起的命债,会被他拿来替自己重新立一个活人的名字。
陈不凡将命钱按得更稳。
“陆长生知道吗?”
白庭生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点别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
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罗天成直起腰。
“原来如此。”
他看着盘中那片被挖空的地势,声音不再散漫。
“魂怎么锁,身体怎么养,都是陆长生给你安排的。连死名,也是靠他的局才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