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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别院天井里的老槐树被月光浸透。
槐花早就落尽了,只剩枝叶间漏下的银霜,铺了满地碎光。
苏清南走进去的时候,苏念正蹲在青砖地上数蚂蚁。
那些蚂蚁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从墙根一路延伸到院角的梧桐树下。
一只一只,数得极认真。
小小孩童就那么蹲着,双手托腮,眉头微蹙,像在思索什么天大的事。
芍药立在一旁的槐影下。
听见脚步声,看见苏清南进来,她下意识就要跪。
苏清南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他没有惊动孩子,缓步走到苏念身旁,也蹲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蹲在青砖地上,看蚂蚁搬家。
夜风穿过天井,摇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极静的画。
沉默了很久之后,苏念才抬起头,奶声奶气叫了声:“陛下……”
苏清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很轻:“该叫父皇了。”
苏念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着月光,似乎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蚂蚁。
苏清南想叫他一声。
但总觉得苏念这个名字怪怪的,总会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父皇再给你改个名字……”苏清南缓缓开口,“往后不叫苏念了,叫苏和!和气致祥的和,天地人和的和。”
苏和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重复:“苏和。”
然后又把脑袋低下去,继续看那一队蚂蚁绕过一片枯叶,蜿蜒着往墙根爬去。
月光无声。
芍药站在槐影下,死死咬着唇,眼眶发红。
她早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永远藏在别院里。
从苏清南派人将苏念抱到她手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终有一日会走到这一步。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当她听见“父皇”两个字从苏清南口中说出来的那一瞬,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苏清南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背对着月光,面容沉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只有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容二人听见:“以后,你明面上是太子的生母。朝中若有难处,北凉旧部会保你。白帅的孙女,不能一直躲在后院。”
芍药含泪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敢当太子的生母。
她是白齐的孙女,北凉军中长大的女儿。
五岁学刀,七岁骑马,十二岁便跟着祖父的旧部在边境巡逻。
北凉的风雪把她磨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可此刻,这块石头却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芍药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模糊的泪意看苏清南。
她看见他眼底有歉疚,有托付,有比北凉军阵前更凝重的东西。
“公子不必如此,这是芍药的选择。”
苏清南收起情绪,低声吩咐,“苏和入东宫之后,不可骄纵,不可懈怠。若我不在了,凡事听皇后之命。北凉旧部那边,你亲自去联络,不可假手于人。”
芍药用力点头,将眼泪逼了回去,哑声道:“奴婢领命!”
苏清南深深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即将出征的将领。
北凉的女郎,从来不在阵前落泪。
芍药此刻站得笔直,肩头不再抖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角。
苏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追着一只萤火虫跑到了墙边。
那萤火虫忽明忽灭,像一颗游荡的星子。
孩子踮起脚尖去够它,脚步还带着幼童的笨拙,踉踉跄跄。
可那挺直的背影,那仰头追光的姿态,和苏清南幼年时如出一辙。
他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苏和,这天下以后就交给你和嬴月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别院,没有回头再看。
芍药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玄色身影没入夜色深处。
她终于没有忍住,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出轻轻的水痕。
院墙外,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北凉的风吹过了千里关山。
从别院出来,苏清南没有回寝殿。
他沿着宫墙外的长街缓缓而行。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穿过重重宫阙,将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成一道沉默而修长的墨痕。
走到宫门外时,白璃已经等在那里。
她像站了很久,像是一直在这里,肩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色,袍角被夜露洇湿。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过来。
那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清幽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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