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喘着气。方才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种绝望,在确认星空放逐者真的消失以后,终于再也压不住。
秦裂握着赤狱战戟站在原地,肩背间始终绷紧的气血缓缓平复,身后的血色古龙也随之淡去;雷千劫掌心最后一点九幽寂雷熄灭,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岁宁没有说话,只将白玉战枪缓缓垂下,方才始终扣紧枪身的手指,也终于松开了几分。
金多宝却从看见顾长渊以后,就一直没有出声。
他盯着远处那个单膝跪地、满身是血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又往周围反复看了几眼,直到确认那里真的再没有第二道身影,整个人的肩膀才一下垮了下来。
那口从葬世浮屠合上的时候便一直堵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金多宝一屁股坐到地上,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喘了好几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把魂收回来。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满身是血的玄衣少年,怔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
“大哥是真强啊!”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拍着胸口补了一句:
“啧,主要是小爷命也够硬!”
……
顾长渊缓缓抬起头。
九劫帝瞳扫过整片古原,再没有看见先前那种异常回流,也没有新的古相从旧战痕里重新站起。
他依旧没有立刻散去临时法相极境。
星空放逐者虽然已经死了,可这片古战原埋下的东西实在太多,在真正确认这里再无第二处异常以前,他还不准备将最后这一层力量撤掉。
目光从更远处缓缓扫过,直到确认暂时再没有异动,顾长渊才撑着地面站起身。
也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
顾长渊转过头。
商衡静静站在古原另一端。
……
那道人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灰衣近乎透明,手中那柄陪了他万载的灰刀,也只剩下一道极浅的轮廓。
商衡先看顾长渊。
少年脸色依旧苍白,身上还留着这一战的血,却已经重新站了起来。随后,他的目光慢慢越过顾长渊,看向与他一路走到这里的那一行人,再往更远处,是那些刚刚从死局里活下来的年轻修士。
有人满身是伤,有人甚至还站不太稳,可他们都还活着,也都还年轻。
商衡看了很久。
恍惚之间,眼前这些年轻的身影,像是与万载以前某个早已经远去的画面重叠了一瞬。
那时候还没有镇荒,也没有兵祸,只有古渡、一叶旧舟,还有两个从微末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少年。前面的人走一步,后面的人便跟一步,挨过饿,吃过亏,也曾满身狼狈,可第二日天亮以后,船还是要渡,人还是要活。
后来一个走得越来越远,一个始终跟在身后。
再后来,古渡上的两个少年都成了古史里的名字。
旧景只在眼前掠过一瞬,便重新被古原上的白昼覆盖。
商衡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一眼隔万载,世间又见少年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顾长渊身上。
两个人隔着满地残兵遥遥对望。过了片刻,商衡又看了一眼顾长渊身后已经彻底散去的葬世浮屠,确认那片天地里再没有第二道身影,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
他轻声道:
“看来,你赢了。”
顾长渊没有说话。
天光落在少年染血的玄衣上,几缕散发贴在侧脸,唇边血迹尚未干去。那双眼睛依旧凛冽而清醒,只是望着商衡,停了片刻,随后深深点了点头。
商衡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隔着满地残兵,就这么静静对望了许久。
直到风重新从古原上吹过,商衡才忽然说道:
“多谢。”
顾长渊看着他,缓声说道:
“前辈不必谢。若没有前辈那一刀,今日我也斩不了他。”
商衡听完,静静看了顾长渊片刻,目光又从他身上越过去,看了一眼这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古战原。
那些曾经一遍遍从旧战痕里站起来的残影已经不见了,风从断壁与残兵之间穿过,再没有新的身影出现。商衡眼底最后那点始终压着的东西,也像是在这一刻随着风一起散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算是斩完了。”
……
有些事,他等了万载,也斩了万载。真正到了结束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剩风吹过古原,吹过那件已经快要消失的灰衣。
那一身灰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与衣摆时明时灭,仿佛再重一些的风都能从中直接穿过。握刀的手同样已经近乎透明,五指轮廓在白昼下若隐若现,就连那柄陪了他万载的灰刀,也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