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父亲在京城查到了什么。这些信息,每一条都可能成为他找到“人世间”的线索,每一条都可能让他少走很多弯路。但他没有求。不是不想,是没来得及。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沈清鸿的伤,满脑子都是“祖父还活着”这个消息,满脑子都是苦行诀这三个字。等他想起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带着他的人走了,沈清鸿也被抬走了,连个方向都没留下。
他后悔过。不止一次。很多个夜里,他躺在干草堆上或者桥洞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夜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的情形。如果他当时多说一句话,如果他的嘴快一点,如果他不是那么要强、那么不愿意求人,也许他现在已经找到“人世间”了,也许他已经开始练苦行诀了,也许他已经有了能救出祖父的力量。但他没有。他说不出口。沈家嫡长孙的骄傲,在他一无所有之后反而变得更顽固了。你可以打他、骂他、废他武功、毁他家园,但你没法让他跪下来求人。这是祖父教他的,也是父亲教他的——人可以穷,可以弱,可以输,但不能没有骨气。
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帮他找到“人世间”。所以他后悔,但他不责怪自己。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每天每夜都在尽力。如果实在找不到,他就回去。回江南,回姑苏,回那个他发誓没有站起来之前再也不回去的地方。去找沈清鸿,问清楚,问完了再走。哪怕那里全是柳啸天的人,哪怕他一回去就会被抓住、被杀掉,他也要回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
半年多的时间里,他打听到了很多关于苦行诀的传说。
不是在茶馆里听说的,不是从江湖人的嘴里听说的。那些地方没有苦行诀的消息,名门正派的人不会谈论它,世家子弟不会提起它,连那些在市井间行走的散修都对它讳莫如深。沈清辞是在最底层的人那里听到的。乞丐、铁匠、脚夫、药农、挖煤的、背尸的、在码头扛包的、在矿山卖命的——这些人不常说话,但一旦开口,说出来的都是真话。因为他们没有撒谎的必要,也没有撒谎的力气。
第一个跟他说起苦行诀的人,是一个乞丐。
那是在他离开寒山寺大约两个月后,他走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很热闹,因为附近有一个铁矿,矿工们发了工钱就来镇上花,酒馆、赌坊、窑子,什么都有。沈清辞在镇子外面的一座破土地庙里过夜,半夜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庙门口,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头发打结成一团一团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乞丐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但没有血,只是干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走过去递给老乞丐。老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警惕,像一只老得快要死掉的野猫,随时准备挠人。沈清辞没有在意,把水囊放在他面前,转身回到干草堆上坐下。老乞丐盯着水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拿起来,喝了两口,又放回去。他没有说谢谢,沈清辞也没有指望他说。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老乞丐忽然开口了。
“你这小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沈清辞的心跳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易容膏还在,今天的脸是一个晒得黝黑的、鼻梁上有一颗痣的、看起来像矿工家孩子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但他没有慌。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在被人看穿的时候保持镇定,越是慌,越容易被看穿。
“老人家,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说,声音很平。
老乞丐嗤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破风箱漏气。“普通人家的孩子,半夜看见一个脏兮兮的老叫花子,不会主动递水。普通人家的孩子,走路没有声音,落脚轻得像猫。普通人家的孩子,腰里别着一把用破布缠着的短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你以为用破布缠着就没人看得出来了?我虽然老花眼,但还没瞎。”
沈清辞沉默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老乞丐,等他说下去。
老乞丐又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烟袋锅,想点烟,但火折子打了几次都没打着。沈清辞走过去,帮他打着了火。老乞丐吸了一口烟,青色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游走的蛇。
“你找什么?”老乞丐忽然问。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不知道这个老乞丐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但他想起了老鬼说过的话——苦行诀在江湖的最底层,在乞丐、铁匠、脚夫、药农的心里。这个老乞丐,就是最底层的人。如果连他都不能问,那还能问谁?
“我在找一种武功。”沈清辞说,声音很低,“叫苦行诀。”
老乞丐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沈清辞,只是盯着面前那团渐渐散开的烟雾,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
“你找那个做什么?”
“我想重新站起来。”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