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床上的破棉袄拿下来,扔在干草上。
“将就一宿。”
沈清辞跪坐在干草上,看着那件破棉袄。棉袄很旧,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块,有的地方只剩一层布。但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盖的东西。老人把唯一的棉袄给了他,自己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
他想说不用,想把棉袄还回去,但老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沈清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躺下来,把棉袄盖在身上。
棉袄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混合了泥土、柴烟和老人身上气息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祖父的旧衣服。祖父也有这样一件旧棉袄,每年冬天都穿,母亲说要给他做新的,他总说旧的穿着舒服。
祖父。
沈清辞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无声地淌下来,淌过满是灰尘的脸颊,淌进干草里。他没有哭出声,因为哭出声会被老人听见。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他哭的是父亲钉在门上的身体,是母亲低垂的头和断裂的白玉簪,是祖父长剑落地的声音。他哭的是后院的老槐树,是母亲做的桂花糕,是父亲拍着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他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安宁的、属于沈清辞的家。
他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水分都被榨了出来,久到他终于沉沉睡去。
沈清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怎么躺都不对劲的、让人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的疼。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屋子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活的一样。
老人不在屋里。
沈清辞坐起来,发现那件破棉袄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把布料粘在皮肤上。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但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疼。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着。门外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青灰色的轮廓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老人蹲在茅屋侧面的一块菜地里,正用手拔草。菜地很小,只有几尺见方,种着几垄青菜。菜苗稀稀拉拉的,有的被虫子啃得只剩光杆,一看就知道主人不太会种菜。
沈清辞走过去,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老人拔草。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拔草。
两个人沉默地拔了一会儿草,太阳升起来了一些,晨雾开始散去。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了山腰上的一片竹林。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多大了?”老人忽然开口。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嗓子还是很疼,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能发出声音了,只是沙哑得厉害。
“十四。”他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又拔了一会儿草,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沈清辞跟着老人回到屋里。灶台在茅屋的角落里,用土坯砌的,上面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锅盖揭开,里面是半锅粥,比昨晚的稠一些,能看见米粒。锅边放着两个粗陶碗,碗沿都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沈清辞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粥很烫,他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老人没有喝粥,而是从灶台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是烤红薯。老人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沈清辞接过红薯,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红薯很甜,甜得他眼眶又红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红薯,吃完了又喝粥,喝完了粥又把碗舔干净。
老人看着他舔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吃完饭,沈清辞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边。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老人坐在床边,佝偻着背,看着他,“我没有救你的命,只是给了你一碗粥。”
“一碗粥也是救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的丹田,谁废的?”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丹田的位置。那个地方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过了头,麻木了。但老人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那个他拼命想忘记的伤口。
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