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消息和炮声几乎同时落到城头上——武昌丢了,左良玉反了,阿济格拿下了这座重镇。多铎在清军大营里听到这个消息,难得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帐外,指着徐州城对身边的将领说:"明军现在是内外交困。三天之内,拿下徐州。"
清军的火炮比之前更猛了。炮弹落地的间隔越来越短,城墙上被砸出新的豁口,碎石飞溅,站在城头的士兵被气浪掀翻不止一回。夏国相站在缺口处指挥修补,嗓子哑到喊不出声了,只能靠打手势——手指往上,就是加人;手掌往下压,就是压住阵脚;拳头攥紧了往胸口一砸,就是"顶住,别退"。
"夏将军!西门破了!"一个传令兵冲过来,脸上全是灰,左眉骨上豁了一道口子。
夏国相没说话,把刀从鞘里拔出来,闷头就往西门跑。他跑的时候腿有点打晃,他自己没感觉,但旁边的士兵看见了,没人说。
西门缺口处已经打成一片了。清军从豁口里涌进来,明军用人墙顶回去。夏国相冲进去的时候迎面就是一刀,他侧头让了一下,那刀削掉了头盔边上一块铁皮,贴着他耳朵飞过去。他没管,反手一刀捅进那个清军的肋下,拔出来带了一股血。
他在那堆人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中间换过三把刀,每一把砍钝了就捡地上的。身上的伤口不记得有几道了,左胳膊上有一处最深,他自己看了一眼没停下来处理。眼前发黑的时候他就眨两下眼,发现能看清了,继续砍。
清军最后退走的时候,夏国相站在那堆尸体上面,拄着刀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红色的东西,指节肿了一圈。他松开刀柄又握住,确认手还能动,才转身走下尸堆。
"清点伤亡。重修城墙。"他的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石子扔进井里砸出水花。
徐州城里的瘟疫也起来了。最开始是三五个士兵发烧咳嗽,军医没当回事。到了第七天,营房里躺下了小两百号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片闷雷从帐篷底下滚过去。
江韵儿已经两天两夜没睡整觉了。她坐在药灶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医书,另一只手往灶口里添柴。眼皮沉得厉害就低头翻一页,翻完了发现什么都没看进去,又翻回去从头看。旁边帮忙的妇女要替她,她摇摇头:"药方子我熟,换人熬不对。"
她端着药碗走到一个躺着的士兵面前蹲下,那士兵睁开眼看到她,忽然哭了。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干裂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江姑娘……我想回家……"
江韵儿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把药喝了,病好了就能回家。"
那士兵喝完药又躺回去,眼睛闭着但眼泪还在流。江韵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手里的碗没端住摔在地上,碎了。她想弯腰去捡,发现自己的膝盖不听使唤,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朱慈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扶到了旁边的草垫上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那只平时熬药端碗写字的手,此刻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飞累了落下来的鸟。
江韵儿睁开眼看到他在,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别说话。"朱慈烺打断她,"你躺着。"
她的手反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确认他还在。
武昌失守的消息传到南京那天,马士英正在书房里看一本账册。他听到亲信汇报的时候,手里的账册没合上,就那么摊着放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翻页。
"左良玉过了黄州?"他问。
"是。五万大军沿江东进,九江府已经陷了。"
马士英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边。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但还没走出书房门,外面先传来了弓弦的声音——很轻,但很近。
他刚迈出府门一步,几支箭从暗处飞过来,"哆哆哆"地钉在他身后那扇门板上。箭头入木的声音沉闷短促,带着尾羽颤动余音。马士英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往后退的时候绊到了门槛,摔进了门内。
"抓刺客!抓刺客!"
侍卫们冲出来的时候,巷子口已经空了。几条黑影翻过了对面的院墙,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不见。马士英瘫坐在地上,官袍后背上全是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喘了好一会儿才被扶起来,当晚就把府邸的守卫增加了两倍,门窗全部加固。
他坐在书房里想,一定是左良玉派人来杀他的。一定是。他越想越怕,连夜给徐州写了一封信,措辞恳切地请朱慈烺"速平武昌之乱"。
他不知道的是,那几条黑影此刻已经换上了商人的衣服,正坐在秦淮河的一艘画舫上喝茶。领头的放下茶碗,对同伴说了句:"回信给家主。第一把火点了,但没烧透。"
福州,郑芝龙坐在书房里听完了这封回信。
他没说话,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