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也响着,打出去的炮弹在清军阵中炸开,血肉横飞。可清军不退,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蚂蚁,前赴后继地往上爬。
第一架云梯搭上来的瞬间,朱慈烺看见了那个爬梯子的清兵——咬着刀,单手攀着木杆往上窜。旁边一个明军用滚木砸下去,那人被砸掉了梯子摔在地上,但第二架梯子立刻又搭了上来。
朱慈烺拔出剑,站在垛口正中间。
"兄弟们!身后是徐州!是你们的家!要么战死,要么守住!没有第三条路!"
他喊完这一句嗓子就哑了。但够用了。
"战死!战死!战死!"
城头上的吼声像一面墙,迎头撞向清军的喊杀。
一个明军士兵被火枪打穿了肩胛,半边肩膀都塌了,可他没退。他抱着云梯的木杆不放,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最后两个清兵爬上来了,他一把抱住其中一个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两个人砸在地面上闷响一声,清兵当场没了声息,那个明军士兵口里冒着血泡,嘴角却翘着。
"老子……赚了一个……"
朱慈烺看见那一幕了。他转开目光,咬了一下牙。
"陛下!"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炸开。朱慈烺回头,整个人顿住了。
江韵儿背着个大药箱爬上城楼,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那身藕荷色的衣裙沾满了灰,膝盖上还有一大块泥印子。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朱慈烺面前,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他额头。
"你在发烧!"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指缩了一下,"这么高的温度,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江韵儿急得声音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这烧再不退会出人命?!"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吃了!"
朱慈烺接过来,就着旁边一个水囊灌了一口,把药咽下去。江韵儿又从箱子里扯出一条湿毛巾,踮着脚贴在他额头上。她动作很快,但朱慈烺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她纤细的手腕上那根银镯子——他记得她说那是她娘的遗物。那镯子戴在她手腕上松松的,显然她瘦了一圈。
"韵儿。"他忽然开口。
"嗯?"她没抬头,正拆着一卷纱布要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等这场仗打完,我娶你。"
江韵儿的手猛地顿住了。纱布卷从她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一截。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陛下……"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发抖得厉害,"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你。"朱慈烺握住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掌心滚烫,"不是皇后,不是什么政治联姻。就是朱慈烺这个人,想娶江韵儿为妻。"
她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一串一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她等了这句话等了多久——从崇明岛到南京,从南京到徐州,从太平到战场上。她看着他一次次出生入死,看着他高烧不退还站在城头喊"死战不退",她心疼却不敢说,她爱他却不敢认。
现在他说了。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楼上,在炮声和喊杀声里,说了。
"陛下……"她扑进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等你。我等你打完仗。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娶我。"
朱慈烺把她搂紧了。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带着一股药味和尘土味,但他觉得这是他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一定。"他说。
旁边赵靖和夏国相对视了一眼,赵靖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不知道是血还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夏国相转过头假装看城外,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可这份温馨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浑身上下全是泥,嘴唇干裂,像是跑了很久没停过。
"陛下!宿迁方向!刘泽清派兵已经彻底切断了我们的粮道!"
朱慈烺的手一紧。
粮道被断。这意味着徐州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就算清军不来,他们也全得饿死。
他松开江韵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说别的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继续盯着。"他对斥候说。
斥候又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朱慈烺转过身,重新面对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
宿迁城外,炮火连天。
高桂英骑在马上,手里的长枪攥得铁紧。她的肩膀在渗血——半个时辰前一颗火枪子弹擦着她肩甲飞过去,打穿了一道缝。她撕了一块布勒住伤口,血把布条洇成了暗红色。
"继续冲!不要停!"
可宿迁的城墙太硬了。刘泽清龟缩在城里,根本不跟她打正面。她轰城门,他就用沙袋堵上;她架云梯,他就浇火油。明军冲了六次,退了六次。
"将军!您受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