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想去,最后把肩上的包袱解开,里面有块灰褐色罩布。
原先是望月轮的罩子,边角已经磨破,前些天刚换了新的。
“过来。”
“干嘛?”
“别动。”
老人把布抖开,罩到小蛤蟆身上。
布很大。
直接把它从头盖到脚。
老灯师折了两下,又从衣襟里摸出针线,蹲在路边缝。
“你在外边走别露着脸。”
“为什么?”
“你这张脸长得不讨喜。”
老人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缝出个兜帽,把小蛤蟆脑袋和前爪尽量遮住。
可小蛤蟆走路一蹦一蹦。
远看还是只会移动的布。
老灯师又犯了难,最后他去路边折下两根差不多长的树棍,用绳绑在小蛤蟆两条后腿旁边。
“以后在人多地方,慢些跳,棍子支着布,看着像两条腿。”
小蛤蟆试着走一步,左边树棍先卡进土里,整个身体往右一歪。
“啪。”
摔了。
老灯师看了半天:“好像没什么用。”
小蛤蟆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回:“多少挡一下,谢谢你。”
老人帮它把罩衣理好,然后便没别的东西能给了。
小蛤蟆裂嘴笑了,它往前跳了几步,树棍磕在石头上,一边长一边短,走得很难看。
可它还是在走。
老灯师站在路口看,那块月轮罩布越来越远。
小蛤蟆又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老人喊:
“等等!”
它回头。
老灯师竟又追了上来。
这次跑得更急,膝盖疼得一瘸一拐:“我想起来一件事。”
小蛤蟆等着。
老人弯腰喘气,手指往北边指。
“那边是北阳府。”
“什么?”
“北阳府有座照野宗。”
老人以前跟戏班去过一次,只记得大概方向,“听说那地方收妖,他们能给妖办良妖证。”
小蛤蟆的眼睛一下睁大。
“就是秀才说的那个证?”
“应当是。”
“山上有大人物吗?”
老灯师想了想,“当然有大人物了,比天都大的人物。”
小蛤蟆觉得很有道理,它立刻记住三个字。
照野宗。
“去吧。”老人眼里都是期许,“曾经我娘给我说,哪怕遇到再多困难,也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现在我将这话送给你。”
“呱。”小蛤蟆用力点点头,然后走了。
走出一段,它回头看。
老人还站在那里。
小蛤蟆想喊一句以后来看你,又觉得这话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所以最后什么都没喊。
老灯师也没叫它回来。
两边隔着一段路挥了挥手。
小蛤蟆转过弯,再也看不见戏班的车了。
……
北阳府比小蛤蟆想的远很多。
那块月轮罩布后来补过七次。
一开始是老灯师缝的针脚,之后破了,只能找路边裁缝补,没钱便自己拿草绳系。
两根树棍也换了很多次,山路走多了就断,断了再折新的。
它有时靠吃虫过日子。
有时帮人抓蟋蟀换钱。
城外有人专门收蟋蟀,一开始说十只换一枚铜钱。
小蛤蟆怕数错,每次都捉一些。
后来它带得多了,收蟋蟀的人上下打量它几眼,又翻了翻布兜。
“今年虫多,二十只一个铜板。”
小蛤蟆觉得哪里不对。
可它不会讲价,于是又去捉。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小蛤蟆辛辛苦苦攒着一枚枚铜钱,为以后进城吃面做着打算。
它走过夏天。
也走过冬天。
有时候问错方向,会白走十几里。
还有一次认错了“北阳府”的“北”字,跟着一支往南的商队走了整整两日,后来才发现太阳每天都从不对劲的地方出来。
两年很长。
对一只不知道路有多远的小蛤蟆更长。
等它终于看见写着北阳府地界的路碑时,身上的罩布已经看不出最初是什么颜色了。
天气也终于放晴。
春日阳光落在官道上,前些天下的雨把尘土压实,路很好走。
十里亭就在前边。
亭旁搭着个茶棚。
小蛤蟆躲在人少的角落,先确认没人盯自己,才慢慢进去。
它从罩衣里摸出一枚铜钱:“掌柜,一碗茶。”
茶棚掌柜看了它好几眼。
大概没看出罩衣下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