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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夷炮。
孟君的脑子里自动翻开《火器图说》:红夷炮,又名西洋大炮,铁铸,重数千斤,长逾丈,发弹如雷,可洞数尺之城垣。本朝自天启年间从澳门葡夷处购入,后募西人教习演放之法。其炮最利攻城,崇祯年间流贼破城,多用此物。
书上的每一行字她都背得出来。可书上没有写过,当敌人手里有这个东西,而你手上只有一杆鸟铳时应该怎么个打法。
“他们从广东那边拉过来的,”邝勉继续说,“原本是澳门佛郎机人的炮,崇祯爷在世时买来守辽东的。李成栋破了广州,连炮带炮手全归了他。我亲眼见过的,在雷州。”
他卷起右手的袖子。小臂外侧一片旧伤疤,皮肉皱缩。
“一炮轰塌了东门的半边城楼。砖石砸下来,压死六个兵。我命大,只烫了这块皮。”
他放下袖子,目光落回桌上的鸟铳。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城墙挡不住那东西。横州的城墙比雷州还矮三尺。只要鞑子把红夷炮拉到城外半里,不用半个时辰,城门就得塌。”
孟君想说《守城录》里讲过怎么加固城墙防炮,用土袋、用木栅、用悬帘。
但她随即想起,加固城墙需要壮丁、需要木料、需要时间。
壮丁在哪儿?木料在哪儿?时间又在哪儿?她总不能拿书上的字去填城墙。
她沉默的时候,邝勉反倒开口了。
“你刚才讲商税的法子,讲粮仓清查,讲暗番登记,都不是没用,是真有用,我当了二十年兵都没想到的点子,你半个时辰全捋出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为什么不敢正面硬刚褚厚贤插进来暗番,我只能告诉你实话。
不是我不拦。是我怕。我怕鞑子把炮拉来。炮一来,我手下这几百个兵,连逃都来不及。
……城里还有两万多百姓。
如果,有钱有粮有炮,我未必怕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这些有什么用。三样我一样也没有。”
屋子里又安静了。
一直蜷在椅子里睡得迷迷糊糊的玉善,轻声说:“那我们也不能让他们把炮拉过来。”
邝勉看着她,像在想什么。
小姑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缩了缩头,去摸旁边的李闻白。
李闻白把手从竹杖上移开,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
他望着邝勉,“红夷炮要从广东拉进广西,只能走水路。浔江这一段,滩多水急,炮船吃水深,过不了几处险滩。你只要派人守住那几处滩头,他们的炮就运不过来。”
邝勉盯着他:“你知道有哪几处滩?”
李闻白转头看向孟君,那眼神十分笃定。
孟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微叹,这人如今跟玉善一样,把她当成了能走路的书库。
“我需要舆图。”她说。
邝勉现下已经对孟君的学识没有半点怀疑,立即叫人将舆图从里面的议事厅中搬了出来。
孟君闭上眼睛,整个粤西川流走向在自己脑中展开。
片刻后,她睁开眼,走向舆图。
“《浔州府志》卷四,山川条,记郁江自横州以下险滩共七处。最浅的叫龙牙滩,冬月水落时礁石露出水面,形如犬牙,货船过滩须卸货减重。
其次是虎跳滩和回龙津,这两处差不多。都是江心有巨石横亘,水从石缝间挤过去,落差两尺,上行船要拉纤,下行船要等水。”
她没有停顿,语速平稳,像在念一本摊在面前的书。可桌上空无一物。
“还有一处叫鬼哭滩,名字是当地船民起的,书上没有正式记载。但我在《南宁府别志》的水路附注里读过,说此滩两岸峭壁夹峙,江面骤窄,水流湍急,枯水期水深不足四尺。”
邝勉听得认真,想得也深。“水深四尺,炮船吃水多少?”
“红夷炮最轻的一等,炮身重八百斤。运送时炮与炮架、弹药、炮手同船,加上炮船的船体自重,吃水深度至少四尺五寸。若是最重的三千斤红夷炮,吃水五尺以上。”
邝勉惊诧,“这是书上的,还是你听说的?”
李闻白接话,“她说的没错。”
孟君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龙牙滩枯水期水深三尺二寸,炮船根本无法通过。虎跳滩和回龙津更险,就算丰水期,江心巨石也会卡住船底。
鬼哭滩两岸狭窄,炮船就算勉强到了滩前,也无法掉头,一旦搁浅就是活靶子。”
邝勉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这些书上都有?”
“不全在书上。”孟君说。
红夷炮的重量《火攻挈要》《武备志》《明史·兵志》都有所记载,而她又融合了《天工开物》舟车篇的知识以及地方志中关于险滩水深的记录,这才在脑中推算出结论。融合的东西过多,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一一向他说清楚。
她拿起炭条,先在横州下游圈出龙牙滩和虎跳滩的位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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