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丝》定稿之后,微薄的稿酬除去三年来的差旅与复印成本,几乎等于是在做一场彻底的赔本买卖。
布雷特曾多次在长途电话中,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与.....远在伊利诺伊州的父母长谈。
他无法理解妻子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全部押注在这些既无法带来体面中产阶级生活,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历史冷门题材上。
他曾数次试图劝说她,凭借她那无可挑剔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写作硕士文凭,完全可以在《芝加哥论坛报》或者某家大型公关公司里找到一份朝九晚五,体面且收入丰厚的稳定工作。
他从来没有试图用强权去阻止妻子的选择。
但他始终站在一个世俗工程师的生存逻辑里,注视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爱她的纯粹与热烈,却也发自内心地无法理解,她灵魂深处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对遥远东方故土历史苦难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而今天……
在这个原本应当待在温暖的公寓里喝着热可可,或者去旧金山联合广场挑选圣诞礼物的周末上午,妻子又一次拉着他驱车数十公里,来到了这个偏僻而萧条的街角,来看一场注定会让心情沉入谷底的历史图片展。
布雷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妻子那只因为寒风吹拂而显得有些冰凉的右手,将她的指尖裹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嘴角泛起带着几分宠溺却又无可奈何的苦笑,
“里面好像很冷,我们真的要进去看吗?”
.....转过头。
她迎着丈夫那双充满关切的温和眸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歉疚,她反手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掌,声音轻柔,
“布雷特,就看一眼……我必须进去看看。”
布雷特看着妻子那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睛,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拒绝她。
他轻轻耸了耸肩,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握紧了她的手,迈步走上了那几级略显湿滑的水泥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