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烟道里倒灌进来的冷风压得忽明忽暗,在地板上投下如同鬼魅般狂乱扭曲的阴影。
盖茨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桌上只亮着一盏绿色的复古银行家台灯,光圈死死地笼罩在桌面上那封薄薄的信封上。
那是他的辞呈。
上面用工整的标准打字机字体,打印着他请求辞去中央情报局局长职务的全部陈述,而在落款处,那行属于罗伯特·盖茨的亲笔签名,墨迹早已干透,却迟迟没有被装进那个盖着白宫机要封印的牛皮纸袋里。
他的手里捏着一只已经见底的水晶洛克杯,杯中的威士忌在冰块融化后呈现出浑浊的淡琥珀色。
盖茨整个人陷在椅中,眼神在辞呈与窗外的暴风雨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锁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还在犹豫。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前夜,这位在冷战暗室里操盘了数十年的情报大佬,终于在跳下悬崖的最后一秒,露出了属于凡人的脆弱与退缩。
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陆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陆深的侧脸上,将他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审视掩盖得天衣无缝。
陆深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
这就是文职官僚从古至今刻在骨子里的通病——
他们精通于算计每一个政治百分点的得失,习惯了在多方制衡的安全边际里步步为营;但当历史的巨浪真正拍到面门,需要他们赌上毕生身家性命去进行一场一往无前的决死冲锋时,这帮穿惯了定制西装的老家伙们,却往往连一个街头赌徒的魄力都没有!
他们害怕失败。
他们害怕失去这间能够庇护他们免受阳光暴晒的阴暗办公室,害怕从情报界的最高神坛上跌落下来,沦为一个在电视辩论台上被人肆意攻讦,最终狼狈落选的政治小丑。
可是,在陆副眼中.....
失败?
失败又如何?
失败就是享受过!
在这座残酷的权力斗兽场里,能够踏上全国大选的最高角斗场,能够亲手去撕扯米利坚合众国合宪统帅的那顶荆棘王冠,哪怕最终被万箭穿心,血洒长阶,那也是凡人在这颗蔚蓝星球上所能经历的最极致狂暴的生命体验!
去过那种在安全边际里慢慢发霉,最后在养老院的高尔夫球场上平庸死去的一生,才是对野心家最恶毒的诅咒!
当然……这些话,陆深一个字都不会向眼前的老盖吐露。
对于一头有点怂但却做着雄狮美梦的旧帝国猛兽,不能用鞭子去抽打他的恐惧,只能用醇厚甜美的致幻毒药去点燃他血液里残存的虚荣与狂妄。
盖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
他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端起那只空了大半的酒杯,虚空朝陆深轻轻碰了一下。
“陆……”盖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迷茫,
“明天一早,只要我踏进白宫西翼把这封信递上去……我在兰利这几十年的日日夜夜,就算彻底画上句号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在雷电下忽隐忽现的黑色密林,喃喃自语道,
“你说……五十年后,当那些历史学家坐在国会图书馆里翻开冷战解密的档案时……他们对我这个中央情报局局长,到底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陆深端起手中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小口。
甘甜而带着一丝单宁苦涩的酒液在舌尖化开,他迎着老盖那双充满渴求与不安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展漏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局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有资格去奢求历史的青睐,
但您不同。
单凭在您的任期之内,那个曾经让全人类战栗了半个世纪,拥有数万枚核弹头和上千万装甲洪流的庞大苏联……在您的手中轰然解体....化为灰烬!”
陆深微微一笑,眼神深邃如星海,
“单凭这一件功勋……局长,您的名字,就已经足以在米利坚合众国的万神殿里,名垂青史!”
书房里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凝重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烈火彻底引爆!
盖茨浑浊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他胸膛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泵血,脸颊上甚至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苏联解体!
是的!
那是属于他罗伯特·盖茨任内最伟大的神迹!
在这样一个足以照亮整部人类近代史的功勋面前,小小的白宫西翼算得了什么?前方的那些党派政敌又算得了什么?!
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封辞呈,看也不看地塞进了牛皮纸袋中,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神色自若的陆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彷徨与退缩在这时候都荡然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