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什么?”
陆深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酒。
“我当然想要一个被所有人承认的身份。”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
“这东西恐怕比钱贵。”
“所以我一直没拿到。”
壁炉里的木柴忽然塌了一块,火星飞起,又很快熄灭。
查尔斯望着窗外,缓慢地说:“前司法部长的事情,最近又有人提起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理查德没有马上接话。
陆深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神情没有变化。
那架从加拿大起飞的私人飞机在恶劣天气里失事,机上没有幸存者,调查报告把事故归因于机械故障和飞行员判断失误。
报告很厚,结论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块刚刚擦过的玻璃。
可在华盛顿,没有人真正相信一块太干净的玻璃。
理查德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人说,那是一场本来可以避免的事故。”
“很多事故都可以避免。”陆深说。
“有人还说,前部长在失事前曾经见过几个人。”
“华盛顿的人见面很多。”
“也有人说,他见的那些人,和你有关系。”
陆深抬眼看向理查德。
理查德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半杯酒对望,神情都很平静。
查尔斯没有回头,却说:“理查德,今晚是圣诞宴会。”
“我知道。”
“那就说一点适合圣诞的话题。”
“比如?”
“比如圣诞老人是不是存在。”
理查德笑了起来。
“我小时候相信。”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真正给我送礼物的人,都希望我在以后某个时候还回去。”
陆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烈,先是有些刺喉,之后才在胸口慢慢散开。
那种热意让人产生错觉,好像身体仍然属于自己,好像心脏仍然按照自己的意愿跳动。
“前部长已经死了。”陆深说。
“他的朋友还活着。”
“活着的人总是比死去的人麻烦。”
理查德盯着他:“你不否认?”
“否认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有人对一桩已经结案的事故不满意。”
查尔斯转过身来,看了陆深一眼。
“他们想要一个解释。”
“真正的道歉是改变和补偿,语言上的道歉是苦肉计!”
陆深说这句话时,语调带着一点懒散。
理查德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查尔斯也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理查德笑着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其实很适合做牧师。”
“牧师不能说脏话。”
“那是因为他们不够诚实。”
陆深把酒杯放回桌上。
“有人想要道歉,就让他们先改变。”
“他们说,愿意重新讨论当年的合作。”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改变?”
“至少是一个开始。”
“那就让他们继续开始。”
理查德的笑声慢慢收住。
他看着陆深,像是在观察一件自己早就熟悉却始终没有看透的东西。
“当年要是我们谈不拢,”他忽然问,“你真的会把我干掉吗?”
查尔斯皱了皱眉,“理查德。”
“我只是好奇。”
陆深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当初假如让我查到,你们还亲自下场的话,那我只能……”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晃动。
那张脸依旧年轻,可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像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睛里通常有未来。
陆深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理查德苦笑一声。
“你看,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你刚才还说最佩服我。”
“讨厌和佩服从来不冲突。”
“那确实很像米国。”
“米国也未必有你这么复杂!”
陆深没有回答。
理查德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陆,你知道我对你最佩服的一点是什么么?”
陆深靠在沙发里,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等待一句不太可靠的恭维。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兴趣。
窗外的雪映在玻璃上,细碎得像一场无声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