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克罗夫特那份备忘录上,那一行不起眼的....带日期的记录。
种下一颗种子。
浇不浇水不重要,活不活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到那一天真来了,当白宫开始满世界找人问“为什么没人提醒我们”的时候,这颗种子会从今天所有人的记忆里冒出头来,举着小手,替他说一句.....
我他妈的以前有跟你们说过的哦.....
……
接下来的话题就轻松多了。
也是应该的。
天大地大,今天最大的事是老牛仔上午刚在国会西阶把手按在《圣经》上,把三十五个字的誓词一字不差地念完了.....那点喜悦劲到现在还在他眉毛上挂着,谁扫这个兴都不合适。
话题从储贷跳到人事,从人事跳到脚盆鸡人在夏威夷买地皮,又从夏威夷跳到贝克准备去欧洲的第一趟行程。
有人讲了个关于苏联外长谢瓦尔德纳泽的笑话,一屋子人笑得很浪荡.....
陆深也笑。
但他今天全程贯彻一条原则....少说话,多点头,该端咖啡就端咖啡,该递文件就递文件。
主客尽欢。
陆深从从容容。
完全是一个小马仔的觉悟。
而这间屋子里,坐着米利坚合众国最有权力的一小撮人。
他们当中,有人一辈子没跟东方人打过一次交道;有人在越战的丛林里被自己认不出面孔的对手咬掉了半个连;有人心底里,一见到黄皮肤的面孔,胃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混着生理和心理的,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厌恶。
但,今晚这间屋子里,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一个能否认一件事.....
这个小家伙,真的太不可或缺了。
彼此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权力有它自己的算术:
它不认血统,不认面孔,只认一件事.....离了你,这台机器会不会卡住。
……
散会。
外面居然下起了华盛顿一月最典型的那种雨,不大,但冷得阴损,雨丝斜着往人脖领子里钻。
车队从西翼车道慢慢滑出去。
盖茨把车窗按了下来。
冷风灌进来,车里那点暖气瞬间就败了阵,连带着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撩起几根,竖在额前,像一小撮不合规矩的心事。
陆深没劝他关窗。
有的人喝酒,有的人抽烟,有的人在深夜的车里吹一场冷风。
都是一回事。
盖茨眯着眼看窗外。
宾大道两侧的路灯在雨里洇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橘黄,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退得像谁在倒着数一串永远数不完的数字。
“你说,”盖茨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风声里,“我们这一行,是不是天生就是个种树的?”
陆深没答。
盖茨自己接了下去,笑是苦的,
“我们挖坑,我们埋土,我们浇水,我们守着不让鸟啄不让虫咬。等树长起来,结了果子.....”
“最后拎着篮子来摘的,永远是别人。”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吐出来的时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飘了两寸就散了。
“果然啊,这最后的果实,还是让他们摘了去。”
陆深沉默了一会。
他没有立刻端上那种廉价的安慰,华盛顿最不缺的就是安慰话,一句话说得太快,就跟塑料花一样,好看,没味。
他等车拐过一个弯,等那阵冷风把盖茨额前那撮头发吹回去了才开口。
“局长,谁都没法否认您的功劳。”
盖茨嗤地笑了一声,没回头。
“功劳。”
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酸得掉牙的果核。
“陆,在这座城里,功劳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货币.....它的面值由记账的人决定,而记账的人,从来不是挣钱的人。”
“今天那间屋子里,十几个人,三个内阁,两个白宫。”
“你数数,有几个是我们的?”
陆深没数。
因为答案两个人都清楚,严格来说,一个都不算。
盖茨终于把窗户按上了半截,风声小了下去。
“尤其是FBI!”
……
陆深心里那面早就撑好的鼓,被这机构名称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盖茨在担心什么。
这事.....是米利坚情报体系一根埋了四十年的旧刺。
按纸面上的规矩,FBI主管境内反间谍,AIC主打海外情报,一条边界画得清清楚楚,一个看家,一个出海。
可这规矩到了如今,已经被撑得四处漏风。
跨国间谍案越来越多,跨国犯罪的钱在十几个时区里游泳,恐怖分子今天在贝鲁特明天在法兰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