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苏联大使馆,"老人话锋再转,"反倒跟着果迁去了广州。
看着反常,其实更精——只要果的政权在法理上还存在,《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就作数,苏联就能继续占着旅顺、大连和中长铁路!"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白杨、田野,偶尔一两栋灰墙的旧屋。
"最后,"老人声音轻了下来,"我们坚持'另起炉灶''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绝不接任何不平等条约,也不接受美苏任何带附加条件的承认。美苏的算计,全都落了空。"
"但是,雅尔塔体系套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并不会自己解开。"
王老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而缓,像一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从胸腔里慢慢滚落:"那时候……太难了。"
老人目光没离开窗外,轻轻应了一声,接着往下说。
"年底,老人家访苏,头一件大事就是废掉旧条约,把旅顺、大连和中长铁路的主权全部收回来。
结果谈判一开始就僵住了......大林子态度强硬,说改条约会给美英借口改动远东其他条款,死活不肯松口。
老人家闭门不出,拒绝公开活动,谈判就那么晾着。"
车厢里只剩暖风轻微的嗡鸣。
"转机还是米国送过来的。"老人道,"艾奇逊公开发表演说,把当归、朝鲜划出米国远东防御圈,还点名指责苏联侵占我们东北权益,想拉拢我们倒向西方。
这一下才戳到了大林子的痛处,他扛不住了才重新坐回谈判桌,答应归还旅顺大连,逐步移交中长铁路。"
王老握了握扶手:"那盘棋……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
老人慢慢点头,在确认一段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真相。
"但大林子的让步,从来不是真心的。"
他把话接了回去:
"所以那个年轻人说得一点没错......正因为如此,我们一下子掉进了南北双线受军事威胁的绝境。
南边,第七舰队堵着当归海峡;北边,联合国军朝着鸭绿江压过来。"
"而且他说……"老人的手,此刻微微抖了一下,"我们的教科书,讲得太简单了。"
王老侧过头,眉间蹙起一道浅纹:"简单?"
老人慢慢把手平放在膝头,像在用这个动作把某种情绪按稳。
"是啊。
为了这句话,我还专门让人把书找来,亲自翻了一遍。"
窗外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一晃而过,随即隐没在白茫茫的冬色里,老人的目光追了那片芦苇一瞬,才收回来,落在前方。
"解放战争那一段,"他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案卷,"教科书上写.....三大战役歼灭果主力,百万雄师过大江解放南京,果党政权退守当归,新中国成立。"
他偏过头看了王老一眼,王老也看着他.....那段日子,他们永生不忘。
"那个年轻人讲,"老人继续,声调没变,语气却像蓄了很久的水,一点点漫出来,"教科书没有提柏林危机带来的国际窗口期,没有提苏联对华的摇摆与算计,没有提美苏暗中谋划划江而治的企图,更没有提雅尔塔协定留在东北的那道主权枷锁。"
他笑了笑,笑意很淡。
"叙事简化成了.....解放战争顺应民心,依靠人民支持,顺利取得胜利。"
他在顺利两个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结果呢,现在不少年轻人,真以为这场胜利来得容易。"
王老的手不知何时,随着老人的话一层层叠加上去,像一根弦,一个音一个音地拧紧,拧到此刻,已经不自觉地收成了拳头。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条笔直向前延伸的公路上。
路是灰的,田野是枯的,天色是沉的,整个世界在冬天里褪成了一张素色旧照片。
他在那张照片里隐约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些用脚量过的路,用身体趟过的雪,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换来的一寸一寸国土……
老人把这一切收在眼底,没有停,继续说。
"建国初期外交那一段,写....我们提出'另起炉灶''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一边倒'三大方针;访苏......"
他的语调像在批改一份学生作业,
"结果没错。但一笔带过的那些,才是最惊心动魄的。
中苏谈判的反复拉扯,大林子最初不肯归还旅大与中长铁路的强硬,美苏之间相互博弈施压的完整过程……都没怎么写。"
车轻微颠簸了一下,老人的声音随之一顿,随即接续:"只着重写了中苏结盟这一个结果。"
王老慢慢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
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不,不只是一张脸,是一个人......
一个他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厚重、最岿然、也最苍凉的人。
那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