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核对了好一阵,最终划掉这两层薄差层,只取最保守的有效厚度数据。
三口井平均下来,有效厚度六十八点七米。
多层系含油,横向稳定连片,哪怕按最保守的算法,也足够支撑大油田的体量。
油层够厚,这件事,也实锤了。
第二口气松了下来。
岩芯实验组的桌子上摆满了密封袋装着的岩芯样品。
每块样品上贴着编号标签,有些标签已经磨得发白,那是这一年多来被翻来覆去测了几十次的痕迹。
技术员对照着原始实验记录台账,逐块核对孔隙度、渗透率、原始含油饱和度和原油体积系数。
他们不挑高值,所有参数全部取算术平均值的下限。
为防万一,还让化验室临时加了两组复测,数据完全吻合。
没有录入错误,没有参数高估,没有低级的操作失误。
参数没水分,这件事,也实锤了。
第三口气松了下来。
资料室里所有的活都停了。
测井组放下了手中的笔,物探组把图纸从地上挪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最后一张桌子前.......储量计算组。
他们只做一件事:拿着前三组给的最终参数,往1983版《油气储量计算规范》的容积法公式里填。
不看任何既有结论,不参考前三次的计算过程,由两个技术员背对背独立算,一个用计算器,一个拨算盘。
算出来的数字对不上,就从头再算一遍。
整间屋子只剩下手摇计算器的咔嗒声、算盘珠的噼啪声和铅笔写字的沙沙声。
所有人屏着呼吸。
储量组组长算完之后没敢停,又拿计算尺复算了一遍,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几大张。
然后他放下了铅笔,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用极度沙哑的嗓音报了那个数。
按最保守参数计算,探明加控制地质储量合计十亿八千万吨,预测储量超两亿吨,总资源量稳稳站上十二亿吨。
十二亿吨!
渤海第一个十亿吨级的整装大油田!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不敢欢呼。
全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转向桌正中央的李地森。
李地森慢慢拿起四份小组的复核报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地震剖面、测井曲线和储量台账。
桌上放着他随身带了几十年的旧钢笔,还有一小块从大庆带回来的岩芯标本。
这些,还是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李地森握着报告的手指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那只手这些年翻过千万张图纸,亲手画过数百条构造线,却从来没有抖得像现在这样厉害。
他摘下老花镜,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泪水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纸上。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掌心捂住眼睛,肩膀在日光灯下轻轻抽动。
现在...
就是现在!
东部老油田正全面进入中高含水期,产量逐年递减,国家“七五”原油稳产目标的压力像座山一样压在所有石油人的心口上。
外汇那么宝贵,一分一厘都得抠着花,买油却要把大把大把的外汇往外送,挤占的是工业设备和技术引进的活命钱。
海上对外合作里,外国石油公司拿着技术优势卡脖子.......优质区块他们先挑,风险我们担,利润他们拿大头,核心技术不肯教,处处受制于人!
两个字,憋屈。
再加两个字,耻辱!
沉默了整整几秒后,李地森猛地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资料室里所有的呼吸声:
“数据闭环,参数扎实,构造、储层、储量全部经得住复核。”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我宣布——蓬莱19-3构造,为特大型整装砂岩油田。
我们在渤海,找到了十亿吨级的大油田!”
静。
然后——
“哇——!!!”
平日里严谨到了刻板的工程师们,此刻像失控了般全部从椅子上弹起来,互相狠狠撞进怀里。
安全帽撞得砰砰响,谁也不喊疼,拳头捶在对方背上,捶得又狠又重。
有人把计算尺高高抛上天然后砸在自己肩上也顾不上捡,有人红着眼睛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先抱谁,有人摘下眼镜捂着脸大声哽咽。
哭的,笑的,骂的,吼的,全炸在了一起。
这股疯狂到极点的狂喜像冲击波一样从中心资料室的门缝冲出去,瞬间席卷了整层船舱,然后是下一层,再下一层。
走廊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从值班室的床铺上跳起来被天花板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