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带头笑了一声,包间里的冷笑声此起彼伏。
「付现金好了。」有人淡淡地说。
门开了,空气流动起来,像是揭开一个陶罐的泥封,让微凉的风透进去。进来的男生把几张大钞夹在插帐单的黑色皮夹里,递还给服务员,「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这种欠揍的话只有阶级敌人才说得出来,按说听到的人都该竖中指,但这个男生说起来自然冲淡,没有一丝烟火气,不为炫耀什麽。没有人注意到他怎麽忽然进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一身洗得发白的仔裤,配白色T恤,带着巨大的墨镜,露出的半张脸上豪无表情。
这种货看起来满大街都是,本来没什麽稀奇,但柳淼淼忽然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男生,神情紧张。
路明非也猛地站了起来,神情紧张。但他的紧张跟柳淼淼的紧张不是一回事儿,他下意识地想出事儿了,要不然暑假里这些人龙混血的家夥怎麽会忽然找上他的门来?而且他太清楚这货为什麽背着那个网球包了,他带着一切长形物品出现时都得小心,因为若干次事实证明这家夥必然会从里面抽出一把刀来。
「聚餐还有多久结束?学院有点事儿让我们去跑,我是来协助你的。」男生跟路明非说,「等你开工呢,老大。」
老大?这家夥叫自己老大?路明非觉得自己幻听了。别他妈的逗了,什麽时候轮到自己当他的老大了?恺撒老大意图入主狮心会多年,还不是被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夥迎头击退?
可又不像是开玩笑,这家夥按说毫无幽默细胞才对。
「楚子航,大家都是校友。」男生摘下墨镜晃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这次所有人一齐石化。
对仕兰中学上三届下三届的人来说,「楚子航」是个符号,始终远在天边。
你听过他的名字,见过他,却记不清他的模样,因为你很少会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
毕业典礼上他代表全校学生讲话,穿着海蓝色校服,垂头看讲稿,额发遮住了脸庞;篮球场上他是中锋,把对手虐得死去活来,飞身扣篮,等球落地,楚子航已经掉头撤向中线了,甚至不跟队友击掌庆祝;春节晚会上他表演大提琴独奏,在舞台中央拉完一曲《辛德勒的名单》,台下的人们还沉浸在乐音里暗赞说这本事简直上得春晚啊,楚子航已经收拾好琴箱,鞠个躬下台去了,只留个修长的背影。
柳淼淼的记忆里,每次见楚子航都在下雨天。
屋檐外大雨如幕,雨丝间弥漫着氤氲的烟雾。楚子航站在屋檐下,褐色牛仔布的罩衫,领口紮着一条围巾,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单间背着的包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塞着一颗篮球。他微微弯着腰,像是根风里弯曲的竹子,筋节强硬。淡淡的天光在他漆黑的背影边镀上一层晕。
柳淼淼在同班女生的簇拥之下往前走,心里像是塞进几百个小青蛙,使劲地跳,跳得乱糟糟的。她和女生们说笑着往前走,距离那背影越来越近,接近他的每一步都很漫长,漫长到时间近乎凝滞。最後她站在了楚子航背後,楚子航礼貌地让了让,点头示意,柳淼淼注意到他的额发被雨水淋湿了,湿漉漉的,挡住了眼睛。
时间恢复了正常,楚子航柳淼淼,擦肩而过。
走出很远,柳淼淼忽然转身侧头,问,「你们看看我脸上是不是起了个痘痘?」同学凑上来看了一眼说没有啊。柳淼淼说那就好,有点点痒,悄悄地把投向背後的目光收了回来。
隔着重重雨幕,楚子航还站在那里。柳淼淼一直觉得他很喜欢下雨天,每到下雨天,都那麽出神,让人想把他湿透的额发拨开,看他的眼睛。
楚子航用自己的人生诠释了两个字,「牛逼」。
牛逼到路明非这种流星经天般的强者,也只得匍匐在楚大兄修身版的仔裤下,「此獠当诛榜」上真正的隐藏第一,永远是楚子航。
对柳淼淼和很多仕兰中学的女生来说,楚子航教会了她们一件事,就是「暗恋」。但楚子航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在此方面功力高深,对他的误解很多,譬如他只是面瘫而已,但是很多人认为他装酷,再比如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下雨天,下雨的时候他总在那里发呆,是觉得也许那辆迈巴赫还会来接他……
楚子航命带无数桃花,但他迟钝到了一定的地步。他就是复活节岛上那些眺望海面的石头雕像,桃花飘在他身上,纯是白瞎了。
为什麽他当诛……如果大半找了同班女生当女友的仕兰中学男生都发觉早有同一人的影子入侵了女友的小心灵……不想灭他才叫奇怪!
「多谢多谢,师兄仗义啊。」无论如何,路明非对於楚子航的忽然出现还是蛮感激的,「钱我回去就还你。」
「小事情,今天你是老大,你话事。」楚子航淡淡地说。
路明非一愣,这戏还演得越来越逼真了,自己何德何能,给会长大人擦擦皮鞋都是荣幸的,还敢当众自称是老大?但楚子航一副「这是事实我们不必讨论」的神色,他也只能闭嘴。
人群里一片惊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