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搭乘英国 “高升号” 等多艘商用运兵船,横渡黄海,奔赴朝鲜牙山湾登陆,协助朝鲜官军镇压起义。
李鸿章万万没有想到,日本情报机关早已渗透清廷朝野,南北洋所有往来密电、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尽数被日方破译。日本参谋本部更是提前三个月便敲定《对清作战大方针》,就等着清军入朝,堂而皇之地挑起战端。就在清军船队驶向朝鲜的同时,日军以 “保护侨民、调停内乱” 为借口,出动八千余名混成旅团,强行进驻汉城。一时间,朝鲜半岛南北对峙,清、日两军壁垒相望,岗哨林立,刀枪相向。黄海之上,两国战舰游弋对峙,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一场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此时的江苏南通海门,远离前线烽火,盛夏依旧闷热难耐。辞官归乡的张謇深居宅院,每日埋首书案,潜心修订《朝鲜善后六策》。壬午年入朝平乱、与日本公使当庭对峙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比朝中绝大多数官员都清楚日本的贪婪本性。数年来,他屡次提笔上书,痛陈倭人狼子野心,呼吁整肃海防、加固藩篱,可那些字字泣血的谏言,要么被束之高阁,要么被守旧官员视作书生空谈。
窗外老槐树上蝉鸣聒噪,往日听来寻常的声响,此刻却尖锐刺耳,搅得人心神不宁。张謇握着狼毫的手频频停顿,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院外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家中听差面色惨白、大汗淋漓地冲进书房,连礼数都顾不上:“老爷!大事不好!黄海急报!丰岛出事了!”
张謇心头猛地一沉,瞬间起身,一把抓过对方手中的加急邸报。展开纸页,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字字如利刃扎入心底。
光绪二十年七月二十五日清晨,朝鲜丰岛海面被漫天晨雾笼罩,水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日本海军 “吉野号”“浪速号”“秋津洲号” 三艘主力战舰早已借着雾色潜伏,如同蛰伏的凶兽。他们无视国际公法,公然对悬挂英国国旗、毫无防备的大清运兵船 “高升号” 发动突袭。炮火骤然轰鸣,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木质商船瞬间被轰得剧烈震颤,船板炸裂纷飞。滚烫的弹片穿透士兵身上的粗布军装,惨叫之声响彻海面。
管带高洪升临危不惧,指挥全体官兵拿起步枪奋力还击。可木船对阵新式铁甲舰,实力天差地别。激战未久,船体千疮百孔,海水疯狂涌入船舱。船上一千一百一十六名淮军将士身陷绝境,却无一人屈膝乞降。有人持枪继续反击,有人纵身跃入冰冷大海,更多人选择与战船共存亡。最终 “高升号” 轰然倾覆,千余名大清健儿葬身海底。仅有少数外籍船员被日舰救走,清军官兵几乎全员殉国。
这一场不宣而战的海上偷袭,彻底撕破了日本虚伪的外交面具。张謇怒到极致,手臂猛地一挥,案上砚台、书卷尽数翻倒,浓黑墨汁泼洒在洁白宣纸上,肆意蔓延,宛如黄海之上尚未干涸的血色。他快步走到墙面悬挂的东亚地图前,颤抖的指尖一遍遍划过釜山、仁川、牙山等沿海要地,低声喃喃:“我早料到此日,奈何满朝昏聩,无人警醒…… 如今祸事终究来了。”
那一晚,南通宅院的灯火彻夜长明。张謇独坐灯下,辗转难眠。丰岛偷袭只是开端,日军下一步必然大举进攻朝鲜、进犯辽东。他提笔草拟奏疏,想要再次上书朝廷,痛陈利害、请整军备,可转念一想,过往数次上书皆石沉大海,红墙之内的权贵们早已麻木,一纸文书又能改变什么?悲愤与无力交织在心头,漫漫长夜,只剩满腔忧思无处排解。
七月底,丰岛海战惨败的消息传遍全国,举国哗然。八月一日,紫禁城午门广场旌旗如云,黄罗伞盖高悬,光绪帝登临丹陛,当众颁布对日宣战诏书。诏书言辞激昂,字字铿锵:“布告天下,朕今赫然震怒,特整我师旅,大张挞伐!”
诏令传至前线,四路清军即刻整编开拔:卫汝贵部盛军、马玉昆部毅军、左宝贵部奉军、丰升阿部盛字练军,合计两万余名将士,分批跨越鸭绿江,入朝迎敌。可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内部却早已隐患丛生。淮军、湘军等各大派系积怨数十年,将领之间互不统属、各自为政,行军调度混乱不堪。各路将领只听命于直属上司,全无协同作战的意识。重兵驻守的平壤城,城墙高大、壕沟深广,本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只要坚守待援,便可拖垮远道而来的日军。可全军主帅叶志超贪生怕死、怯懦无能,从开战之初便心生退意。
九月十五日深夜,平壤玄武门激战达到顶峰。清军总兵左宝贵身披重甲,立于城头亲自督战。炮火在他身旁不断炸开,铠甲布满弹痕,他依旧屹立不退,往来奔走激励将士。最终,一枚炮弹呼啸而至,左宝贵当场壮烈殉国。主将阵亡,城头防线瞬间动摇。就在战局尚且存有转机之时,叶志竟偷偷换上百姓粗布衣衫,带着亲信亲兵连夜打开城门弃城而逃。主帅一跑,数万清军群龙无首,全线崩溃。士兵争相逃窜,沿途枪械、粮草、盔甲丢弃一地,人马相互践踏,死伤无数。日军兵不血刃占领平壤,随后乘胜追击,数日之内便跨过鸭绿江,大清东北门户安东(今丹东)陷落,辽东大地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