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我总会想起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你这份执着,从来不是为一己功名,而是心怀苍生啊。”
一席话说到了张謇心底深处。他拧开酒壶塞,清冽的米酒香气扑面而来。鼻尖萦绕酒香,恍惚间视线穿透重重宫墙与二十余年时光,回到少年时代的海门常乐镇。那年他第一次离家赴考,村口老槐树浓荫蔽日,父亲张彭年就站在树下,亲手为他斟满米酒,反复叮嘱他恪守本心、勤勉向酒。彼时少年意气,以为金榜题名近在咫尺,却不料命运几番捉弄,让他在科场之中蹉跎半生。
清代士林向来有 “五十少进士” 的说法。意思便是科场艰辛,年过半百得中进士,依旧算作年少有为。这些年来,张謇无数次在深夜对镜自照,铜镜之中,少年英气早已被岁月磨平,眼角爬满细密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挑灯夜读的寒夜、落第归来的失意、流言缠身的困顿。同治七年初次落第的怅惘、光绪二年会试止步的落寞、光绪八年顺天府乡试被守旧考官刻意黜落的愤懑……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昨日之事,清晰浮现在脑海。而每当他濒临放弃之时,父亲那句 “咱们张家世代务农,你若能入仕,便是光耀门楣的大造化”,总会在耳畔响起,支撑他一次次重新拾起笔墨。
宫道两侧的古槐枝繁叶茂,春日槐花香浓郁袭人,清甜气息漫溢在空气之中。张謇仰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太和殿飞檐,指节不自觉收紧,酒壶在掌心被握得微微作响。酒液晃动,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也有历经风雨后的淡然。他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渐生,也将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队伍行至保和殿门前,诸人依礼分列。这座清代殿试专属大殿面阔九间,重檐歇山顶,殿内梁柱皆为金丝楠木,通体肃穆庄严。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沉香袅袅,名贵香料的清雅气息笼罩全场。数十根鎏金蟠龙柱笔直挺立,柱身盘龙姿态矫健,鎏金纹饰在殿中烛火与天光交织下流转出威严光晕。正中御座高耸,紫檀木底座雕刻繁复的海水江崖纹,十二章纹明黄色龙袍端坐其上的,正是年仅二十三岁的光绪皇帝。少年帝王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也难掩眉宇深处的忧虑。自亲政以来,外有东洋、西洋列强环伺,内有吏治腐败、财政空虚、派系争斗,偌大江山重担,早已压得他难以喘息。腰间硕大的东珠朝珠随着浅浅呼吸轻轻晃动,每一颗东珠都圆润莹白,是皇家无上威仪的象征。
三百余名贡士依照礼制,齐齐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冰凉的金砖地面透过单薄衣料,丝丝寒意侵入膝盖,久跪之后酸麻难忍。张謇伏身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心神却高度集中。待礼部官员展开策题,黄绫卷面之上,“海军洋务、吏治民生、藩边防务” 十二字赫然映入眼帘,尤其是 “海军洋务” 四字,笔力沉厚,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在他心头。
这些年游走南北、入幕军营、出使朝鲜,张謇的眼界早已远超困守书斋的寻常儒生。他曾驻足上海外滩,亲眼目睹西洋洋行鳞次栉比,外国商船遮蔽江面,廉价洋布、洋纱、洋货潮水般涌入内地,江南传统织户世代赖以生存的手艺被冲击殆尽,无数机户破产,妇孺啼饥号寒;他也曾踏足福州船政学堂,观摩新式机器运转,凝望南洋水师 “扬武号” 铁甲舰劈波斩浪的雄姿,深知近代水师与旧式水师的天壤之别。东洋日本举国变法,倾举国之力打造海军,步步蚕食朝鲜、觊觎辽东,这份狼子野心,他在壬午兵变时便已看得通透。
如今殿试策论直指海防与洋务,显然光绪皇帝与阅卷大臣,都已意识到江山危局。张謇双膝依旧跪地,指尖微微颤抖,待到起身归位、执笔作答,手中狼毫笔杆竟被掌心冷汗浸得发滑。素绢答卷铺展案上,砚中松烟墨浓黑发亮,他定了定神,落笔书写,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卷面晕开一朵朵墨梅。
“宜设厂兴学,以实业求富强;整饬水师,以武备固海防;厘剔吏治,以民心固国本……”
笔尖游走于素绢之上,沙沙声响在大殿内连成一片。张謇文思泉涌,数十年阅历尽数化作笔下文字。策论开篇直指当下积弊:科举空疏、官吏贪腐、水师废弛、实业凋敝;继而层层剖析日本明治维新的优劣,对比中外差距;最后条分缕析,提出兴办新式实业、创设水师学堂、整顿沿海水师、减免农商赋税、改革科场陋见等一系列实操之策。文字恪守馆阁体规范,工整秀丽却不呆板,立论高远、论据扎实,既有儒生的家国大义,又有实干者的落地方略。
殿外春风穿过雕花槅扇,一阵阵涌入殿内,吹动卷面边角,也带来紫禁城之外的市井风声。春寒料峭,风过之处凉意阵阵,却吹不散张謇额角滚落的汗珠。细密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浸透月白色湖绸长衫。恍惚之间,眼前巍峨的皇家大殿渐渐模糊,记忆重回海门常乐镇那间简陋的农家书屋。数十年无数个深夜,一盏煤油摇曳微光,泛黄的《海国图志》摊在案头,少年张謇手持朱砂笔,在 “师夷长技以制夷” 一句旁反复批注,在简易舆图上勾勒沿海港口、海军要塞,又拿起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