龢等人掣肘。”
“晚清朝堂派系内耗百年,洋务、清流、守旧三派互相倾轧,人人皆为私利争斗,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真正心系天下、为国谋利者寥寥无几。我若贸然入局,势必被派系裹挟,随波逐流,最终违背我少年时济世安民的初心。再者,吴帅于我而言,有再造提携之恩。乱世之中,金银权贵易得,知己恩主难求,背恩弃主、见利忘义之事,我张謇此生,至死不做。”
袁世凯闻言,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敲击茶案,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摇头苦笑:“先生终究还是太过看重情义与本心。世道浑浊,人人皆顺势而为,唯有你逆势而行,早晚要吃大亏。”
二人相视无言,营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不止的秋风。道不同,虽可相知相交,却永远无法相互说服,这便是二人此生最大的隔阂。
就在这份死寂之中,长久积压在张謇心底的压抑、迷茫、委屈与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全身,将他狠狠拖入无边无际的至暗深渊。那是一种满腔抱负无处安放,满身才华被世俗枷锁禁锢,前路迷雾重重、进退皆绝的极致窒息感。
夜深人静,全军将士尽数安歇。刺骨晚风裹挟着寒霜,肆虐在汉江两岸。张謇独自一人走出营帐,踩着满地凝结的白霜,缓步走到汉江堤岸之上。清冷月色高悬夜幕,惨白月光洒落江面,水波荡漾,将完整月影撕扯成无数细碎光斑,随风飘散,如同他破碎飘摇的前路。
远处汉城城内灯火零星,稀稀落落的烛火藏于街巷民居之中,静谧安然,尽显岁月平和;近处江水滔滔,暗流涌动,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浸透衣衫,直刺骨髓。张謇迎风而立,青色长衫被狂风肆意拉扯翻飞,发丝散乱,心底涌上浓烈到极致的疲惫与无力。
他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弃安逸而入幕府,舍功名而赴乱世,远赴异国平定兵祸,日复一日呕心沥血,到底所求为何?
回望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他的前半生,几乎是一部寒门士子屡战屡败、满是遗憾与心酸的血泪成长史。
张謇出身通州普通寒门,祖上世代务农,无高官亲属加持,无丰厚家产兜底。幼年之时家中时常入不敷出,粗粮尚且难以饱腹,冬日无厚衣御寒,夏日无静室读书,温饱二字,便是全家最大的奢望。他自小天资卓绝,五岁开蒙识字,六岁便能通读整本四书五经,十岁便能落笔成文、即兴赋诗作词,天赋远超同龄万千学子。彼时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他,曾天真执拗地以为,凭借自身绝顶天赋与日夜不休的苦读,便能冲破森严的阶层桎梏,一朝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光耀门楣,抚平乱世苍生疾苦。
可冰冷残酷的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沉重的致命打击。彼时的晚清科举,从来不是单纯比拼学识才华的公平赛场。寒门子弟想要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不仅需要十年寒窗苦读的硬实力,更需要权贵师门引荐、士林圈层庇护、雄厚财力支撑,三者缺一不可。偌大的京城考场、江南闱场,看似公平公正、一视同仁,实则早已被江南各大士族、朝堂权贵子弟瓜分殆尽,留给无权无势寒门学子的晋升空间,微乎其微。
少年时期,家族万般无奈之下,为给他争取应试资格,铤而走险办理冒籍应试。这本是寒门绝境里的无奈之举,却也从此成为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日后被无数敌对之人反复揪出,当做攻讦抹黑他的利器。
在此之后,他先后五次奔赴江南秋闱、北上京师参加春闱,次次怀揣滚烫期许、跋山涉水奔赴考场,最终皆是失意落魄、满心悲凉而归。数十年间,他亲眼见过考场之内明晃晃的徇私舞弊,见过守旧主考官凭个人喜好随意黜落考卷,见过士族子弟仅凭一纸权贵推荐信,便能无需备考轻松高中;也亲眼见过无数和自己一样的寒门才子,耗尽半生光阴与家财,白首依旧落第,最终郁郁寡欢、抱憾而终,被腐朽的科场彻底碾碎一生。
入幕庆军之后,他运筹军务、平定皖北匪患、稳定朝鲜藩属、外交硬撼日寇,于军政实务之中立下赫赫功劳,受封疆大吏青睐,受万千将士敬重。在外人眼中,他早已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完全无需再执着于一纸虚无缥缈的科举功名。
但只有张謇自己心底清楚,科场屡次失意,是横亘在他心底,永远无法抹平的执念与心结。这份执念无关虚荣浮华,无关仕途捷径,而是底层寒门士子最后的尊严底线,是传统儒生立身行道、入世济民的正统归宿,是他少年时代最纯粹的理想。
在那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封建年代,在士林世人根深蒂固的狭隘认知之中:幕僚终究是依附将帅的幕客,寄人篱下,身份卑微低贱;商人逐利为生,位列四民之末,难登大雅之堂;唯有正经科举出身,金榜题名、受朝廷敕封、入朝为官,才是光明正大的正统正道,才能让一介寒门布衣真正挺直腰杆,被整个士林与朝堂接纳。
哪怕他如今名震朝野、功盖同辈,在无数思想迂腐的正统儒生眼中,他依旧只是一名“出身不正、无功名傍身”的布衣幕僚,终究是旁门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