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瞬。但对阿波罗和赫尔墨斯来说,这三天比百年还要漫长。因为在这三天里,他们第一次真正地、近距离地观察了那团残魂。
不是通过封印的感应,不是通过神力的探测,而是就这样看着它,像看着两个蜷缩在一起沉睡的人。
他们发现,残魂的形态并不是完全模糊的。在神域纯净能量的滋养下,它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出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形。一个高大一些,一个纤细一些。高大的那个微微弯着腰,像是在保护怀里的那个人。纤细的那个仰着头,一只手搭在高大者的胸口,像是在倾听心跳。
他们抱得很紧。即使在沉睡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阿波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作为太阳神,他每天俯瞰人间,看着无数生命诞生、成长、相爱、分离、死亡。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此刻,看着这团残魂中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万年的神生,活得还不如两个凡人明白。
“赫尔墨斯。“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干预,让他们自己选择,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封印中的残魂,看了很久很久。
“不会。“他最终说道,“天道不会因为我们的态度而改变规则。即使当初我们不插手,张泊宁还是会选择献祭,薇尔莉特还是会选择殉情。改变的只是……他们临走前的那个眼神里,会不会有怨恨。“
阿波罗苦笑了一下。
是啊。怨恨。
那两个少年少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着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是不是有过一丝怨恨?他当时没有注意。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裁决是公正的,是伟大的,是为了更大的善。他不需要凡人的理解,更不需要他们的原谅。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他最大的罪。
不是献祭本身,而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有些人的生命就该被用来成全其他人的幸福。是他把“牺牲“包装成“荣耀“,然后把刀递到了那个少年的手里,还告诉他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我想见他们。“阿波罗忽然说,“我想亲口对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赫尔墨斯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他们不会听到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阿波罗站起身,拖着受伤的神体,一步一步地走到封印面前。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安静沉睡的残魂,张了张嘴——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们承受过的苦难,轻到配不上他们付出的代价,轻到甚至配不上这百年来他每一次想起他们时的心痛。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让他们相爱?对不起给了他们选择的自由然后又亲手剥夺?对不起用自己的规则碾碎了他们的命运?
哪一句都对,哪一句又都不够。
阿波罗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缓缓地跪了下去,单膝触地,像一个臣民朝拜自己的君主那样,对着那团残魂低下了头。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他的表情。
赫尔墨斯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万古神尊,向两团残魂下跪。
这要是让其他神明看到,恐怕会觉得奥林匹斯疯了。可赫尔墨斯知道,这不是疯,这是迟到了一百年的、最卑微的忏悔。
封印中的残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两个依偎的人形轮廓稍稍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梦中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温暖。
然后,它醒了。
不是完全的清醒,而是一种朦胧的、半梦半醒的状态。残魂中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像是两个人在梦中低语,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阿波罗和赫尔墨斯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到了。
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情感的传递——那是百年来的第一次,这对残魂主动向他们敞开了内心的一角。
里面没有怨恨。
没有愤怒,没有控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责怪。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像是两个走了太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张床,躺下来,闭上眼,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到家了。“
阿波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在封印面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这对残魂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他们。怨恨需要力气,需要情感,需要对“公平“还有期待。可他们已经把所有这些都耗尽了。
他们剩下的,只有疲惫。
一种比死亡更深沉、比湮灭更彻底的疲惫。他们不是不想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