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双手被玄铁镣铐锁在身前,那身官服在连日的崩溃和哭泣中早已凌乱不堪。
陪审席上数百名商人鬼魂代表全体冤魂列席,四大派系的监审席上各色仙光浮动,更远处站满了从玄坛殿、幽冥司和云栖阁赶来旁听的散仙、鬼差和天兵。
云团趴在审判台旁边,竖着耳朵,尾巴在石板地上缓缓扫动。
公审开始。钟馗将惊堂木在黑铁审判桌上重重一拍,宣布全体肃静,然后以幽冥司判官的身份宣读了公审规则。
规则很简单:原告依次上台陈述冤情,被告有权当庭辩护,审判官有权当庭质询双方,证据必须在公审中公开呈堂,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原告陈述。
宣读完毕之后他将手朝原告席一伸,示意第一位原告上台。
师丹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走到审判台前的陈词席上。
陈词席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黑曜石方台,台面上刻着幽冥司的轮回锁魂咒,任何站在台上的人所说的话都会被咒文自动记录在案,无法篡改,无法删除。
师丹站定之后整了整自己那身宽袖深衣的衣襟——衣服上的暗纹已被数百年囚禁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但他的声音极平稳极清晰。他将自己如何被张汤以“走私铁器”之罪打入诏狱、如何被刑讯逼供五日夜最后在口供上签了画押、如何被抄没全部家产、如何被拷打至死的经过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
他的诉求只有一句话——“求两位审判官判张汤走私铁器罪不成立,还老朽清白。”
王式随后上台。他站定在陈词席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用极颤抖极悲愤的声音,将自己如何在家中向妻子发了几句牢骚,便被张汤以“腹诽”之罪打入诏狱的经过陈述了一遍。他说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至今不知下落,自己所有的罪行就是“在自己的卧房里对妻子抱怨了一句赋税太高”。
他的诉求只有一句——“求两位审判官判腹诽罪不成立。腹诽者,口不言而心诽谤——这是暴政,不是法律。”
李安国随后上台,将自己如何将几十年粮仓账目全部呈堂、张汤如何无法驳回便追加一条“故意拖延审讯”判他罪加一等的经过陈述了一遍。郑当时将自己如何被张汤没收通关符节,反手便以“伪造符节”之罪下狱的经过陈述了一遍。卜式将自己如何向朝廷捐出半数家产充作军资,反被张汤以“沽名钓誉、收买民心”之罪下狱的经过陈述了一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从陪审席上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的魂魄轮廓已经极淡极薄,淡得几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银灰色影子,但她还是坚持走到陈词席上站定。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只是用虚弱颤抖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老身之子,年十六,在长安东市学徒贩布。张汤的密探来抓人时,他正在给布匹上浆。密探问他‘你家主人可曾说过朝廷的坏话’。他说‘没听见’。密探便将他也抓走了。三天后,老身去诏狱门口收尸。他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老身的儿子没有罪。老身的儿子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对朝廷不满的话。他只是在学徒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没听见’。”
她的诉求只有一句——“求青天,还我儿命。”
一个少年鬼魂紧跟着走上陈词席,身体轮廓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他说他姓赵名阿牛,他父亲在洛阳贩盐为业,张汤以“私盐入关”之罪将其满门抄斩,他父亲每一斤盐都有完整的官税凭证。
张汤的人在查抄盐仓时,他姐姐上前挡了一下,说了一句“这都是有税票的正经盐”,当场被拖出去绑在盐仓门口的拴马桩上,用棍棒打了好几十下,打到断了气。他的母亲冲上去护女儿,被推倒在地,后脑磕在盐仓门槛的石阶上,血流了一地,当晚便咽了气。
他父亲被押入诏狱,几个月后死在狱中。赵家满门,从老到幼,无一幸免——只有他因为当天去城外给生病的姥姥送盐,恰好不在家,逃过一劫。
但他后来也病死了,死在姥姥家的破草席上,死的时候还攥着半袋没送出去的官盐税票。
他的诉求只有一句——“求两位审判官判私盐入关罪不成立,还我父亲清白,还我姐姐和母亲的命。”
张汤跪在被告席上,将头低低地垂着,浑身不停地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原告陈词全部结束后,陆悬鱼从审判台旁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陈词席前。
钟馗将惊堂木轻轻一拍,宣布由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陆悬鱼代表全体原告宣读张汤十大罪状。陆悬鱼展开手中那卷由谢道蕴在人间整理、赵公明以玄坛殿兵符封印传送至天界的诉状,朗声宣读。
“第一条:滥设腹诽之罪,以心中不满即为罪,无实证而杀王式、颜异,开数百年文字狱之先河。
第二条:以有罪推定替代无罪推定,将刑讯逼供合法化,师丹、孔仅、刀間等数千商人在刑讯逼供下屈打成招。
第三条:同罪不同罚——师丹走私铁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