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颤,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鞭在身前横成一个不容逾越的屏障,
“你方才亲口答应悬鱼——公开审理师丹案和女婿之父案,让所有人做陪审团。悬鱼按你的规矩破了你的迷宫,当着数千冤魂的面逐条击穿了你的辩护体系。你现在输了——便要反悔?要动私刑?
张汤,你也曾是廷尉,你也知道什么叫‘愿赌服输’!”
张汤站在书案前,右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那些暗红色的电弧,在赵公明的黑虎战气压制下正在迅速溃散,他的面色苍白,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赵公明的倒影。
“赵公明!”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你也是财神!你也是天庭封的正牌神仙!你为何助一个外人?陆悬鱼是什么人?他只是财神代理人,是凡人——他不是神仙,不是财神,不是天界的同僚!你身为玄坛殿武财神,不帮着天庭维护天规,反而屡次三番替这个凡人出头——
你到底是何居心!”
赵公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猛虎铁鞭往地上重重一顿,暗金色的战气,从鞭身沿着黑曜石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将那些还在空气中残余的暗红色电弧全部碾压熄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汤,用一种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沉稳有力的语调开口了。他说陆悬鱼乃替天行道。厉渊以阴德通胀困住千万鬼魂,天枢院不管;钱通以轮回索贿颠倒善恶,天枢院不管;阮籍清谈误国酿永嘉之祸,石崇斗富奢靡启八王之乱,慧明见死不救使一城生灵涂炭,项武以财富挑动楚汉相争流血漂橹,天枢院都不管。
悬鱼用不同的方式让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纠正了,天枢院不但不表彰,反而派兵围城要杀他。比干老儿看不过去,替悬鱼挡了两次天兵,最后自己把命搭在太行山上。太白金星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如今悬鱼凭自己的本事破了律法游戏,要求履行承诺,你不但不认反而要动私刑。
他帮的不是外人,他帮的是天道上那个真正应该被维护的公义。
张汤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缓缓收敛,那些暴烈的电弧已经完全熄灭。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冷短沙哑,在这片空旷的黑曜石山腹中来回弹跳,震得那些还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碎屑都在微微发颤。
“替天行道!”
他收住笑声,用一种冷硬顽固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说得好听。赵公明,你说悬鱼替天行道,老夫问你——天是什么?天是律法。律法是什么?律法是老夫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那些条款。你说悬鱼替天行道,便是替老夫写的那些条款行道。他如今破了老夫的条款,便是否定了天。
你替他出头,便是否定天。
老夫宁死不屈——宁可被武帝赐死,宁可被政敌构陷,宁可在这间囚室里关到天地毁灭,也绝不承认老夫这一生所执之法是错的!”
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赵公明的黑虎战气还在他身前护着,但他抬手示意赵公明不必阻拦,让他自己来。
他站在张汤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低矮的书案,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还在自行发光,判词上的汉隶字迹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老先生,你可曾后悔害死颜异。”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历史问题,没有指责,没有逼问。颜异——那个当了多年大司农的老人,那个在朝堂上公开反对过张汤的九卿同僚,那个在府中与宾客交谈时听到宾客称算缗令不便、微笑了一下便再没有任何表示的老臣。
张汤以这个微笑为证据,以腹诽罪将颜异打入诏狱,以“腹诽者与诽谤同罪”之律将其处死。颜异死后,张汤自己也被政敌以同样的手法——伪造证据、安插密探、买通告发者——反咬一口,最终在狱中自杀。
陆悬鱼没有问“你可曾后悔设立腹诽罪”,没有问“你可曾后悔杀了那么多商人”,他只问了一个人,一个案子,一个微笑。
张汤的肩膀在听到“颜异”这个名字时猛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被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浑身都跟着发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这双手握了一辈子笔,写了无数判词,其中有一份判词上写的是:“颜异,大司农,腹诽罪,处斩。”
那份判词是他亲笔写的,那个微笑是他亲口以“腹诽罪”定罪的,那个密探是他亲手安插在颜异府上的。颜异死后没多久他自己也被同样的手法反噬入狱。
在狱中等待武帝赐死诏书的那几个月里,他曾无数次对着牢房顶部那片斑斑驳驳的天花板,反复回想自己这辈子的每一次判决。颜异的微笑是其中一件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事——他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是因为恨颜异在朝堂上驳了他的面子,还是因为他需要用一个九卿的命来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敢反对财富诏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