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的不只是三界的壁垒,还有时间的壁垒。”
地藏王将锡杖往云雾中轻轻一顿,杖头的六环便发出清脆悠扬的响声,声音在云雾中层层扩散,将周围的云雾都震出了几道极细的金色涟漪,
“此石在坠落过程中穿越了天界、人间、幽州三界的边界,残留在碎片中的本源之力可以映照出三界任何一处,在任何时刻发生过的真实景象。陶潜那道桃源结界能挡住外人的脚步,却挡不住真相。你若以通界石碎片为镜,将人间战乱流民的惨状映照在结界之前——他不想看也得看,因为真相就摆在他面前,他再也不能用‘我不知道’来搪塞自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感慨,“陶潜不是坏人,他只是选择闭上眼睛。你要做的,不是打碎他的结界,而是让他自己睁开眼睛。”
陆悬鱼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袖口。袖中那几样随身携带的物件——比干的玉符、孔固的竹简盟约、老儒的日记、谢道蕴的手绘地图,都在。但通界石碎片——他从邺城出发时确实将那两片拼合在一起的玉片锁在了侯府书房的抽屉里,没有带在身上。
“菩萨,晚辈并未携带通界石碎片。那几块碎片——”
“汝有。”地藏王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语气笃定而悠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陆悬鱼的袖口,那动作和当年在开法寺地藏殿里给他指路时一模一样——指尖不沾衣袖,却让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微微发热。
陆悬鱼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探入袖中最深处的内袋。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孔固的竹简,不是比干的玉符,也不是老儒的日记,而是一块极薄极凉的玉片。他将玉片取出来摊在掌心,正是云团在永宁坊陆府后院里吐出来的那块翠绿色玉片。
玉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光,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绿色,而是随着他心跳的节奏一明一暗地脉动着,像是在回应某个极遥远极古老的召唤。
“这——”陆悬鱼抬起头,话还没出口便被地藏王抬手止住了。
“通界石碎片并非只有你锁在抽屉里的那两块。云团吐出来的每一片玉,都是通界石碎裂时散落在三界各处的残片。它们被封存在貔貅血脉中代代相传,直到遇到你——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它们才重新苏醒。”
地藏王的声音放得很缓很轻,像是在给一个初入学堂的孩子讲解一篇极古老的经文,
“这片翠绿玉片是你最早得到的碎片之一,它的本源之力已经和你的财神之气磨合了很久。你只需以通神之境运转财神之气注入其中,心中默想你欲映照之景象——时间、地点、事件——玉片便会自动从三界的时间脉络中调取对应画面。陶潜的结界挡得住法力,挡不住事实。”
陆悬鱼低头看着掌心那片翠绿玉片,玉片上的光芒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缓缓明灭,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做出决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片攥在手心,从云雾中站起身来,朝地藏王深深行了一礼——不是拱手礼,而是跪拜礼。
他在人间这三年猎杀了七位堕落财神,面对比干时拱手,面对赵公明时拱手,面对孔固时也拱手,唯独对地藏王,他行了跪拜礼。
因为他知道,这位菩萨从建武元年到现在,已经帮了他太多次——轮回司里给他画地图的是地藏王,慧明寺外给他指路的是地藏王,如今在庐山深处,在他被陶潜的执念困得心力交瘁之时,又是地藏王亲自入梦来点拨他。
“菩萨数次指点迷津,晚辈无以为报。”他直起身来,声音诚恳而郑重。
地藏王微微一笑,从云雾中站起身来,右手握住锡杖,左手捻着念珠。他的身影在金光中开始缓缓变淡,从实体变为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变为只剩下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轮廓。
在他即将完全消散之前,他的声音从金光中飘出来,依旧浑厚而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石珠落在铜盘上。
他念了一首揭语,一共八句,四言为句,古朴深沉,揭语的韵律在云雾中缓缓回荡,震得陆悬鱼掌心里的翠绿玉片嗡嗡作响。
“金石为镜,洞鉴古今。
破幻显真,莫如亲临。
闭目塞听,终成囚禁。
开眼见世,即是修心。
勿言无路,足下千寻。
勿悲道远,跬步可侵。
莲台不远,且向尘音。
他年果满,自有归林。”
最后一个“林”字的余音还在云雾中缭绕,地藏王的身影已彻底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在云雾深处。
那道金光在云雾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和陆悬鱼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便融入了脚下那片温润而坚实的云面,再也寻不见踪迹。
6
陆悬鱼猛地睁开眼睛。他依旧靠坐在老松树下,背上是粗糙温暖的松树皮,腿上是云团毛茸茸的脑袋。月光从桃林的枝叶间洒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得他脸上还残留着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