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长江。白清显然是做了功课的,一落座便如数家珍地点了一桌子江州名菜——
清蒸鲈鱼,鱼是刚从江里打上来的,上桌时鱼鳍还在微微颤动,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稍一用力便碎了;粉蒸肉,用的是江州本地的土猪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米粉裹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蓑衣萝卜,刀工细密如发,一根萝卜被切成了一整条连绵不断的螺旋丝,用糖醋汁浸过,酸甜脆爽;还有一道江州独有的鱼丸汤,鱼丸是用江团鱼肉手工打制的,弹牙到可以用筷子夹起来在桌上弹一下。
陆悬鱼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感慨了一句“陶潜要是吃过这些,还会甘心躲在山里吃野菜吗”。沈茯苓没空搭话,她正忙着用筷子和一个滑不溜秋的鱼丸作斗争。
白清吃得尽兴,摇着纸扇望着窗外江景,脱口吟到:
“汉水东流接楚天,江州灯火万家烟。
舟从巴峡穿巫峡,一路青山到客船。”
沈茯苓头也没抬,一边吃粉蒸肉一边说了一句“不错”。
当夜,众人在望江楼隔壁的客栈投宿。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个利索的中年妇人,一口江州话脆生生的,给每人安排了一间临江的客房。
陆悬鱼住的那间推开窗便是长江,江面上几点渔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船工们收工后聚在码头上喝酒划拳的笑闹声。他独自坐在窗前,将谢道蕴手绘的庐山地图摊在桌上,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地图上标注的几个陶潜可能隐居的位置。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飘入一缕极淡的灰烟。
灰烟在月光下无声地凝聚,化作一个身形瘦小的鬼卒信使,背上斜挎着皮制信筒,一双幽绿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信使从信筒中取出一只黑色油布袋,双手呈上,声音沙哑而恭敬:“鬼王无面殿下命小人将此情报送呈陆先生。殿下说,陶潜的庐山隐居处有五柳结界护持,此结界乃财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殿下还让小人转告先生——此行不易,务请珍重。”
陆悬鱼接过油布袋打开,袋中是一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和几页无面亲笔批注的杂记,还有一幅幽州鬼市特有的黑色绢帛地图,图上标注了庐山五柳峰下几处阴德脉络的异常波动点。
他将资料一一过目,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平安小押的铜制押记递给信使,说了句“替我谢过殿下”。
信使双手接过押记,朝陆悬鱼深深一躬,化作灰烟无声遁去。
次日清晨,商队从江州出发,沿长江南岸的官道继续向东南行进。
过了江州,地貌又从水乡泽国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竹林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路边的野花从北方的牵牛花和蒲公英变成了南方的杜鹃和栀子,栀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条官道。
陆悬鱼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和北方截然不同的山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从小在邺城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是黄河,见过的最高的山是太行山——黄河是浑的,太行山是硬的,都是北方山水那种雄浑刚健的脾性。
但南方的山水完全不同——山是软的,像是一笔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晕开;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连风都是柔的,吹在脸上不像是被沙子刮过,倒像是被人用湿布巾轻轻擦了把脸。
他勒住马,站在一座小山坡上回望来路——远处长江如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蜿蜒东去,江面上帆影点点,两岸青山层层叠叠,从墨绿到淡青,从淡青到云白,像是有人把一整卷山水画横过来铺在了天地之间。
“造化之奇,非人力所能及。”
他勒马而立,望着眼前这片苍茫山水,忽然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邺城杂货铺到鬼市地宫,从洛阳金谷园到幽州古寺,从古战场点将台到天界典籍库。每一次远行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归来都带着一身的伤疤和更沉的担子。
此刻站在这片江南山水之间,没有刀兵,没有算计,没有天庭的追兵和阀门的暗箭,只有满目青山和满耳松涛。这种片刻的安宁,他舍不得浪费。
白清站在他身旁,纸扇早已收了,双手负在身后,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眼前这片山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他没有吟诗——方才在望江楼上那首即兴之作是应景而为,此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首更好的诗,一首能配得上这片山水的诗。他闭上眼睛,让江风灌满自己的袖口,然后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楚江烟雨锁青峰,千里云山入望中。
鸟道横穿巴峡雾,猿声啼断蜀山钟。
天连吴楚千帆尽,地接荆蛮一水通。
莫道人间行路险,此身已在画图中。”
念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这首诗会从自己嘴里流出来。沈茯苓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着他,手上还握着算盘,但算盘珠子已经停了。
她盯着白清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