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猎杀财神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七零章 人间苦难(5 / 5)
、关在礼法经文里、关在“天道秩序”这四个字的幻象里三千年的老人。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亲手写的规矩被多少人拿去当成了杀人的刀。

    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不知道”本身,就是他的罪。他不是故意要害人,但他的“不知道”让无数人因他而受害。他不是存心要作恶,但他对人间苦难的漠视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恶。

    孔固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三千年积压在胸腔里的全部悔恨、全部困惑、全部无力感,都通过这一口气从身体最深处吐出来。气息从他干瘪的嘴唇间缓缓溢出,吹得他面前竹简上那片被墨迹洇开的污渍微微发颤。

    叹息声在书架之间轻轻地回荡,被那些悬浮在玉板上方的金箔经文吸走了一部分,又被那些刻满甲骨文的龟甲反射回来一部分,最后消散在书库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淡金色光雾之中。书库里那些一直在远处默默观望的藏书灵,在这一声叹息中同时停止了巡逻,它们悬浮在书架之间,金色雾状灵体上的光芒微微明灭,像是在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向这个枯坐三千年的老儒表达一丝无声的哀悯。

    书架高处,几片悬浮的龟甲缓缓停止了旋转,龟甲上的甲骨文字在清光中微微闪烁,像是也在聆听这声来自它们守护者内心最深处的叹息。

    然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悲恸欲绝,只是一种极安静的、属于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老人的哭泣。

    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双曾经锋利得能看穿人心、如今却盛满了迷茫和悔恨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往下淌。泪水淌过他高高凸起的颧骨——那颧骨像两座被岁月风化了的山脊,皮肉早已被时光剥蚀殆尽,只剩下苍白的骨头撑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皮。

    泪水淌过他深深凹陷的太阳穴——太阳穴上的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血管在三千年伏案抄书中已经变得又细又脆,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些血管微微搏动。

    泪水淌过他干瘪如纸的嘴角——嘴角两侧刻着两道深深的纹路,那不是笑纹,是三千年来每一次读到竹简上那些被规矩逼死的名字时,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想太多的习惯性表情留下的痕迹。

    最后泪水滴在那卷抄了三千年都没抄完的竹简上,滴在“礼以别异,法以禁非”八个字上,将竹简表面那些淡金色的文字洇得微微模糊,字迹的边缘在泪水中缓缓扩散,像是那些规矩在被人间苦难的泪水浸泡了三千年之后,终于开始褪去那层坚不可摧的金色外壳,露出下面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本质。

    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悬鱼从书案上拿起那支古铜色的毛笔,轻轻搁在青石笔山上,免得被他的泪水打湿。久到书库里那些藏书灵都停止了巡逻,远远地悬浮在书架之间,静静地望着这片圆形空地,望着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伏案痛哭。

    久到孔固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三千年前他的学生最后一次拜别他时,他站在学宫门口目送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随即被他用袖口擦掉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因为他告诉自己,守礼法的人,不该有眼泪。但现在他再也守不住了,因为他终于开始怀疑,他这三千年来一直在守的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他守。

    陆悬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书案前,安静地等着。他知道孔固的眼泪不是脆弱,是融化——那堵由礼法文字堆砌而成的万年冰墙,正在从最深处开始融化。

    冰水是咸的,因为它浸透了三千年来的所有悔恨和愧疚。

    当这堵冰墙彻底融化的那一天,孔固才能真正从礼法囚笼里走出来,不是以第二届财神的身份,也不是以礼学大宗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老人——一个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