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从墙根裂缝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碗凉透了的粥,凑到水洼边舔了两口水,胡须微微颤动。
崔清玄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不良留下的印记。但在这片血丝之中,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不是他刚入狱时那种单纯的恨意,也不是失败后心如死灰的麻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恨意还在,那是被陆悬鱼打败的屈辱,是崔家基业在自己手中崩塌的耻辱,是太原王氏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的愤怒,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烙在他的心口上。但恨意之外,还有一层越来越浓的迷茫,像是从石缝里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打在那些烧红的铁条上,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让它们冷却、生锈。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是在崔家被抄家前三年,父亲崔琰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老宅正房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绣着崔氏青龙徽记的锦被。崔琰做了几十年崔氏家主,把崔家从一个普通阀门经营成了冀州首屈一指的豪族,土地横跨冀幽二州,当铺遍布九州,官场上更是门生故吏遍天下。
临终那天傍晚,父亲让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下崔清玄一个人坐在床边。他已经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手了,却还是用力攥住崔清玄的手腕,手劲儿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人。他看着崔清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严厉,审视,期许,还有一种只有在面对长子时才流露出来的沉甸甸的期待。
“清玄,崔家就交给你了。”父亲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句,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但字与字之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这段话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你是长子,你要守好祖宗的基业。土地、钱庄、当铺、盐场——这些不是我的,是你爷爷的,是你太爷爷的,是清河崔氏十几代人的心血。你丢了,你就是罪人。”
崔清玄跪在床前,双手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用力点头,说儿子记住了。父亲听完这句话,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崔清玄靠着湿冷的石壁,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石面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崔家在他的手里亡了。父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做到了——他守了,他拼了,他不惜率叛军攻打皇宫,不惜把自己的命押在元宵夜的那个赌局上。但结果呢?祖宅被抄,祠堂被拆,田地充公,当铺收归官府,连老宅正房里那张雕花大床都被搬走充了公。
而他,崔家的长公子,曾经在邺城街头鲜衣怒马的崔清玄,如今被铁链锁在地底深处的牢房里,每天吃着发霉的粗麦饼,听着老鼠啃稻草的声音入眠。他拼尽全力去完成父亲的嘱托,却恰恰用那些拼命的方式把崔家推向了更快的毁灭。
陆悬鱼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了。不是他刻意去想,而是那句话像是烙在了他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自己冒出来,和石壁上滴落的水珠一样,烦人得很,却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非我毁之,乃汝自毁。”
那是他被押入天牢之前,陆悬鱼在城外大营里亲审他时说的话。当时他昂着头不肯跪,冷笑着说“成王败寇”,陆悬鱼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怜悯,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疲惫。然后陆悬鱼就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这句话:“崔清玄,你本可为国为民,却助纣为虐。崔家百年基业毁于你手,非我毁之,乃汝自毁。”
他在牢房里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起初他每次想起这句话都会恨得浑身发抖——你陆悬鱼一个杂货铺出身的下贱胚子,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我?你不过是被比干选中走了狗屎运,不过是碰巧站对了风口,不过是仗着慕容冲那小儿和石虎那莽夫给你撑腰。
但渐渐地,随着牢房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恨意和自尊在日复一日的枯坐中被一点点磨平,他开始不自觉地去想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王导让他元宵夜动手的时候,他有没有犹豫过?没有。他觉得那是夺取皇位、重振崔氏的最好时机,王导说皇帝年幼好欺负,他便信了。现在回想起来,王导真的是为了崔家好吗?王导让他冲在最前面做那把杀人的刀,自己却在后方观望局势,随时准备抽身。邺城兵败之后,王导率残部突围北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被石虎生擒的时候,他手下的亲卫全部战死,而王导的太原骑兵连影子都没出现过。
他被关在天牢里快一年了,王导有没有派过一个人来救他?有没有送过一封密信来联系他?有没有在哪个公开场合说过一句“清玄公子是为大局牺牲的”?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崔清玄在前线流血流汗,王导在太原喝茶布局,崔家灭族了,王氏还在。这笔账,他从前不敢算,现在不得不算。
他又想起了王导每次和他父亲谈话时的表情——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永远说着“崔家是大燕栋梁”“清玄贤侄前途无量”之类的话。现在想来,那些话和说书先生嘴里唱出来的戏文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