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贫僧最大的诊金。”
医棚搭起来的第七天,来了一个孩子。
孩子是被他父亲抱来的。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农人,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的草鞋断了一根带子,走路时啪嗒啪嗒地响。他抱在怀里的孩子只有四五岁,是个男孩,小名叫阿福。阿福已经病了好几天,起初只是发热咳嗽,他爹以为是普通风寒,熬了点姜汤灌下去,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
到第三四天,孩子开始浑身发烫,额头烧得能烙饼,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意识也渐渐模糊了,叫他名字也不答应,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找奶吃。
农人抱着孩子冲进医棚时,已经急得说不出囫囵话了。他扑通一声跪在慧明面前,把阿福放在草铺上,拽着慧明的僧袍袖子不松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救救他,救救他……他才四岁……我们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他娘就是因为这场瘟疫上个月刚走的,他就剩我一个爹了,要是他也——”话没说完,喉咙便哽住了,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泪水混着泥灰在脸上淌成一道黑一道白的印子。
慧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跪坐在草铺前,伸手翻开阿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白布满了血丝;又搭上阿福的手腕把了脉——脉象细弱如游丝,时有时无,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阿福的手腕,解开他前襟看了看胸口和肋下,皮肤上隐隐透出几块暗红色的斑疹,像是不祥的印记。慧明探手入怀,取出三根银针,在阿福的人中、合谷、曲池三处穴位上依次施针,手法极稳,银针入肉无声。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福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比刚来时的声音稍大了几分。慧明拔出银针,又取出一枚清热解毒的药丸,用温水化开,一小勺一小勺地灌进阿福嘴里。阿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竟然自己咽下去了。
这之后的三天,阿福的病势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白天热度退下去一些,孩子能睁睁眼,看看守在旁边的父亲,嘴唇动一动,像是在叫“阿爹”,声音弱得只有紧贴着他嘴唇的慧明才能听见。
农人每次听到孩子出声,便激动得握着慧明的手不敢放,喜极而泣的眼泪还没干,孩子的热度就又起来了——反扑的势头比之前更凶,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进灶膛里的铁,烧得通红,神志混乱,牙关紧咬,四肢抽搐,连灌药都灌不进去。农人已经急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孩子旁边,用额头抵着草铺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低嚎。
第四天夜里,阿福的病情急转直下。热度退不下去了,整个人被烧得人事不知,连抽搐都没了力气,只是偶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极细弱的**声。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嘴唇已经从干裂变成了发紫,手指尖也开始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慧明把了把脉,又翻开阿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已经很微弱了。
他在医棚里沉默了片刻,棚外的秋风吹得稻草棚顶沙沙作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照得老僧的脸明灭不定。然后他放下阿福的手腕,对守在旁边已经几天没合眼的农人说:“你出去一下。”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农人一愣,正要开口问,慧明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农人出去了。医棚里只剩下慧明和阿福两个人。灶膛里的火光透过棚壁的缝隙漏进来,把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照得朦朦胧胧。慧明站起身,走到棚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又撩起僧袍下摆擦了擦手指。然后他从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极小的银刀——刀身只有食指长,刀刃薄如纸,刀柄上缠着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麻绳。这把银刀跟了他上百年,在边塞救人的时候用过,在瘟疫横行的那些年里也用过,每次用的时候都很小心,用完之后用火烧过再用酒擦净,刀刃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寒光。
慧明在阿福的草铺前盘膝坐下,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借着灶火的微光,他在自己左上臂外侧选了一个位置——那里是臂臑穴与消泺穴之间的一片区域,肌肉相对丰厚,血管不算太密集。他用右手三指在那片皮肤上按了按,确认了位置,然后拿起那把银刀,在火上燎了几燎,毫不犹豫地在自己上臂划了下去。
刀刃落下的速度很快,刀口只有一寸来长,切口整齐,鲜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干瘦的手臂淌下来,滴在草铺上。慧明面色不变,左手稳稳地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以减少出血,右手指尖探入切口,从肌肉间剔出了一小片薄薄的筋膜——那是人体自身的药引,在他这样一个修行百年的医僧体内浸润了无数药性,比世间任何药材都更为难得的血肉精华。
他将那片筋膜放入一只干净的瓷碗里,又取了几味药——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都是益气养血的药材——和那片筋膜一起捣成糊状,用温水调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