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说”。
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简俭做决定之前从不提前说。
他只会在做完决定之后告诉你结果,然后等你接受。
就像他当初决定离开省者联盟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带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把折叠刀,出现在了陆江流的门口。
“你打算怎么把它运过去?”
陆江流问。
“罐子加上模拟器,加起来快四十公斤了。”
“分两次搬,先把模拟器和备用电源运过去,再把罐子运过去。”
“来回两趟,三天能走完。”
“山路的天气呢?”
“我查了未来一周的预报,没有雨,也没有雾。”
陆江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把所有变量都算好了。
路线、天气、设备重量、运输方案——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开口说出来。
他做事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他选择为什么事而做准备。
以前他为“不犯错”做准备,现在他为“活下去”做准备。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明天一整天用来打包和测试设备。”
“后天天亮之前出发,趁韩省还没反应过来。”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站起来,走到桌边。
她低头看着那只罐子,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走了之后,俭偶的信号还会传到我们这边吗?”
“会,我可以在工作站和厂房之间搭一条单向信号链路。”
“你能看到它的状态,但你没法控制它。”
“我把它放在一个你能看到但碰不到的位置。”
“你是怕我忍不住远程干涉它?”
“我是怕韩省通过你的设备干涉它。”
林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走回电脑前面坐下来,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后天早上之前,我会把信号链路的加密协议写完。”
“单向,只读,无法写入。”
“韩省就算截获了信号,也只能看到数据,不能修改数据。”
“多久能写完?”
“今晚通宵,明天调试,后天早上你出发之前能跑通。”
简俭站在罐子前面,看着那只悬浮的人形。
俭偶的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
像是在等他做出最后的确认。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用自己右手的食指,对准了俭偶右手指尖的位置。
两只指尖隔着大约一厘米的玻璃和液体相对。
他感觉到罐壁的微凉透过指腹传来。
也感觉到那层玻璃外侧自己的体温正在缓慢地传导过去。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嘴说的。
是用那种他已经学会的、俭偶能接收到的方式。
“我会带你走,你不用担心,我会带你到没有人能利用你的地方。”
俭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像是在消化这段还没有完全解码的信息。
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不到一毫米。
像是在回应。
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段尚未翻译完成的协议,它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像气泡破裂时的细微碎裂声。
“……好。”
厂房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连橘猫都停止了舔爪子,耳朵微微前倾。
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
然后它重新开始舔爪子了,它已经确认过了,那确实是一句话。
陆江流靠吧台上,看着简俭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
看着他转身去翻那本深灰色笔记本。
看着他在最新一页写下“2024年11月25日,傍晚。决定带走俭偶。后天出发。”的字样。
字迹依然工整,每一个笔画都端正得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一个在笔记本上写了二十年规则的人,终于开始写自己的决定了。
陆江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暮色正在从巷口那棵梧桐树的枝丫间隙漏下来。
把地面染成一层暗橙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弯腰把蹲在地上的橘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呼噜声开始响起来,均匀而稳定。
他抱着猫,隔着整个房间看着那只罐子。
俭偶的右手食指还保持着触碰玻璃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