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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远处的山脊线上，第一缕晨光正悄无声息地爬上来，把夜色一点一点地推远。
而更远处，街亭的山岭正静静地卧在曙光之中。
那里有一个人即将踏上一段他以为会通往功名的路，却不知那路的尽头，早已有人在等着他。
马谡抵达街亭时是在一个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
他站在山顶，负手俯瞰着脚下的官道与谷口，目光里透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亮光。
山风猎猎地吹动他墨绿的衣袍，把他腰间那柄长剑的剑穗吹得斜飞起来，像一条昂首欲起的蛇。
王平在他身侧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焦灼：“马参军，丞相临行前再三叮嘱，安营下寨必当要道之处，使敌军急切不能偷过。
如今将军将大营扎在山顶，万一魏军断了山下的水源——”
“王将军多虑了。”马谡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淡地，像是拂去案角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我在山顶居高临下，魏军若来攻，只需一鼓作气冲下山去，必能大破敌军。”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平，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反复咀嚼过的自信：“再说，魏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怎有精力与我军鏖战？王将军所虑虽出于谨慎，却未免有怯敌之嫌。”
王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攥紧了腰间剑柄。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将军，末将以为——当依丞相之令，在山下当道处扎营。
若将军执意在山顶立寨，末将愿领一部兵马，在山下依山傍水筑一小寨，与将军互为犄角。”
马谡看着王平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面孔，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有某种东西在他眼底闪过，或许是松动，或许是不耐。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也好。”他说，“你便在山下扎营。若有魏军来犯，你守住了，算是你的功劳；守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高了几分，像是要让山谷里每一块石头都听见：“你便可以登上山来，看看我是如何破敌的。”
王平没有再说什么。他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下了山坡。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沿着山脚那条蜿蜒的小径消失在灌木丛中，像是被山影吞没了。
马谡站在山顶目送他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从未沾过血的长剑，指尖轻轻叩了叩剑鞘，发出一声细微的、清亮的脆响。
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帐，袍角在风里翻卷如旗：“传令下去，全军速速安营扎寨，多备滚木礌石。待魏军一到，杀他个片甲不留！”
营中士卒应声而动，铁锹铲土的闷响与木桩入地的钝音在山间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城道上，一队骑兵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山麓南行。
曹叡骑在踏雪乌骓上，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氅，混在五千虎豹骑中毫不起眼。他偏头望了一眼远方沉沉的暮色，忽然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中什么也没有，只有远处村落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陛下？”辟邪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没什么。”曹叡摇了摇头，重新催马前行，“只是觉得风里有股子燥意。快了。
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辟邪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催马跟上，把腰间的环首刀调整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五千骑兵沿着官道无声地行进，马蹄裹着布，铁甲用草绳捆紧，每一步都踩在暮色与风声的缝隙里。
许褚一马当先，铁塔般的身形在高处投下一道长长的、移动的暗影。
陈泰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卷新送到的探报，压低声音道：“陛下，街亭方向的探子还没有传回消息。马谡那兵会扎在山上，还是山脚，眼下还不能确定。”
“不急。”曹叡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探子慢慢看。他扎在哪，都不影响大局。”
同一片暮色下，街亭以北六十里的魏军大营里，两盏烛火正隔着一条案几对峙着。
司马懿坐在案后，披着半旧的玄色外袍，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茶汤的热气在烛火下氤氲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他对面坐着张郃，一身戎装未卸，铁甲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大将军！”张郃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街亭就在六十里外，以我军的速度，明日午时便可兵临城下！你还在等什么？”
司马懿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他：“张将军，街亭虽然不远，可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
更何况蜀军究竟如何布防，尚不清楚，万一诸葛亮设了埋伏呢？”
“埋伏？”张郃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诸葛亮若真想设伏，就不会只派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参军来守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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