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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锈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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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林澜的账本(2 / 4)
桌上那杯已经放了很久的浓茶喝了一口——茶汤颜色深得近乎发黑,隔着一米远都能闻到苦味。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敞着,里面装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材料。

    “你要的东西。”她把信封放在桌角,但没有马上递给他。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桌上的台灯照着她手腕上那道旧得发白的烫伤疤痕——像是被烟头烫的,疤很圆,边缘平滑,不像是意外。那个停顿里,她的呼吸很慢很沉,像一个刚在水下潜了很久的人浮出水面后第一次呼吸。

    陆川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拿起信封,没有马上离开。他低头看着红姐——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不是红姐,是一个累透了的女人,坐在堆满账本的办公桌前,穿着起球的旧毛衣,手指上有钢笔墨水,嘴唇上有咬了一整天的痕迹。

    “你还好吗?”他问。

    红姐睁开眼睛,抬头看着陆川。这个年轻人站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信封,脸上的表情不是客套的问候,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来朱鹭取材料的男人们千篇一律——客气地敲门、恭敬地接过文件、礼貌地告别。没有人会站在门口等一个答案。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林澜在化妆间跟她提到过这个人——“关爷那边有个新来的东北人,叫陆川。他在工地上堵了王三,让中国人的工钱涨了将近一倍。后来在赌场里把老孙镇住了。老孙你知道吧,在关爷手下干了八年,软硬不吃,现在能跟他喝酒了。”

    “没事。”她伸手去拿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那一瞬的停顿。

    “那份材料,森田组的保护费流向。”红姐忽然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声音,而是和站在吧台后面时一样利落的声调,“你回去告诉关爷:森田收保护费的范围上个月往东扩了一个街区,括进了歌舞伎町二丁目的三家烤肉店。他们是在试关爷的底线——二丁目是关爷的地盘,以前森田组从来不敢越界。这次敢,是因为住吉会换了个新若头,叫赤松敏宏。这个人不按老派极道的规矩办事。他不用刀,用钱——用钱买通警察、政客、不动产商。森田组是他的马前卒,他要的是整个歌舞伎町的土地整合。关爷的桥,是他计划里的一块绊脚石。这份材料是我找区役所的线人抄出来的——原始资料在税务课,不能复印,只能手抄。里面有几笔钱来路不明,标了红。你拿去给关爷,他会知道怎么用。”

    她说完这番话,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放在桌上。不是那份牛皮纸信封里的内容,是另外一本——封皮是黑色的,活页,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但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每一条记录都用蓝黑墨水写成,日期、职务、涉及事项、信息来源,分门别类,条理分明。陆川扫了一眼——那几行字里出现了国会议员的名字、三菱地产内部的人事调整、以及一笔从住吉会系企业转入某政治后援会的资金。

    “这是花名册。”红姐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封面,“你在外面听到的‘朱鹭的花名册’,就是这个。不是威胁用的,是自保用的。关爷手里有刀,我手里有账。他拿刀护着我,我拿账护着他——护了快二十年。关爷一直说要找个可以把这个交出去的人。他找到了你。我还没找到可以交的人——今天先让你看几页。”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川,说了句让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林澜那孩子跟我三年了,嘴严,心细,过耳不忘。但她心太软,接不了花名册。心软的人拿不了这个。”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牛皮纸信封放进帆布包外侧口袋里,然后抬头看着红姐。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分明。她穿着旧毛衣坐在账本堆里的样子,和他印象中那个穿着旗袍站在吧台后面眼神如刀的红姐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两面都是她。那些账本、那份花名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每一行字,都是她在过去的无数个深夜里,用最暗的光、最老式的钢笔、最沉默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林澜心软,”陆川终于说,“但你把这本子交给了她看——哪怕只有几页。她还没准备好,但你在准备了。”

    红姐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汤,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格往下淌,把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彩色——红色的是情人旅馆的招牌,蓝色的是柏青哥店的灯管,金色的是远处三菱地产大楼顶层的企业徽标。

    “坐一会儿。”她说,没抬头,“外面下雨。”

    陆川在沙发上坐下。

    红姐站起来,从茶几下拿出一个电热水壶,往茶壶里又添了些水,按下开关。水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绿色灯罩的光圈边缘形成一层薄雾。她从茶柜里拿出两个干净杯子,放在矮桌上。杯子和朱鹭包间里的瓷杯不一样——不是那种青花瓷,是更朴素的粗陶杯,杯壁上有一层暗色的釉,摸上去应该有细微的颗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