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拿筷子敲了敲搪瓷茶缸,“你记住:关爷这代人有他们的活法。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觉得自己对死人有亏欠。你不欠死人。你要做的事不是替关爷守那块木牌,是让关爷能回国。这是他没说完的另一个心愿。”
“怎么让他回国?”
“把桥卖了。找到互助会那七个人的家属。给关爷买一张回国的单程票——不是船票,他坐不了船。是飞机票,从成田飞北京。告诉他,互助会的骨灰你不用对着东京湾烧了。那些家属找到了三个——山东的、辽宁的、福建的。孙长河的煤精埋在胶东他娘的坟旁边。关爷只要站在那块地头上烧一沓纸,他那条老命就有了归宿。”
陆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直接回公寓。他从望道居出来,沿着新宿三丁目的窄巷往北走。巷子里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一只花猫蹲在贩卖机顶上打盹。他走过池袋赌场后门的消防梯,梯口码头上夜班的人正在卸货,声音粗哑地喊着口令,语速很快,分不清是日语还是福建话。他走到新宿御苑门口,铁栅栏已经锁了,樱花早谢了,枝头只剩绿叶。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黑暗中的树影,想着关爷说过的话——“人越多,越要记得:你管的是人,不是钱。钱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又想起老陈刚才那句话——“你不欠死人。你要做的事不是替关爷守那块木牌,是让关爷能回国。”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新宿御苑的树叶沙沙地响。
回到公寓已经接近午夜。推开六叠榻榻米的门,兄弟们还没睡。阿虎正趴在榻榻米上翻那本摩托车杂志,杂志边上摊着几页从真由美那里借来的机车改装草图。炭笔线,画得很随意,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什么缸径、行程、压缩比,还有几处用红墨圈出的改装重点。真由美说是她爸年轻时画油画的功底,用来画摩托车引擎图有点大材小用。阿虎看得正入神——他不识片假名,但引擎的剖面图不用识字也能看懂。
海生坐在角落里,借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泡在笔记本上写字。他在画一张全新的流程图——不是赌场监控,是今晚四楼赌场的人流动线。他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了不同时段赌客进出高峰——红色是晚上八点到九点骰子区爆满、蓝色是十点左右麻将桌翻了两台新桌、绿色是后半夜花牌区剩下最后三组人在赌最后一把。他在旁边标注了一段文字:后半夜花牌区营业时间越长,赌客抽成越少但借款比例增高。他计算了当晚所有借据的总计——三十七万日元。
阿绣正跪在墙角,缝着一件新工装。不是补旧衣服,是做新衣服。他用由纪送的那批银座西装店碎料子拼出了一件完整的工装外套——肩膀是深灰,袖子是浅灰,后背是藏蓝,不同颜色的布料被他用暗线缝合在一起,针脚密得看不出拼接痕迹。他准备把这件外套送给陆川——陆川最近见关爷、见赤松的场合越来越多,总是穿着那件袖口有补丁的旧工装。阿绣觉得不能让自己的老大在日本人面前穿着补丁衣服谈判。
“阿绣,”陆川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件正在缝制的外套,“这是给谁做的?”
“给你。”阿绣头也不抬,“下周见赤松,别穿那件破的。”
“这件用了多少块料子?”
“八块。都是碎料,做不了完整的。但拼起来刚好。”
陆川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摸了摸外套的肩部——阿绣在肩膀内衬里多加了一层薄棉,这样穿上之后肩线会显得更平直。这个细节,不是裁缝想不到。他点了点头。然后放下手,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钟亦鸣正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赤松近五年的地产交易记录和几页从《日本经济新闻》上剪下来的地产专栏。他在算一件事——如果地铁新站开通,桥的日租金能从多少涨到多少。他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偶尔推一下那副二手眼镜。
陆川把帆布包放在榻榻米上,靠着墙坐下来。手腕上的红绳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包里那颗干枣的枣皮已经皱得快碎了,红绳越磨越亮。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对所有人说:“下周我去见赤松——不是下棋,是正式谈判。关爷把桥交给我了。”
钟亦鸣的手指停了笔尖,阿虎从摩托车杂志上移开目光,海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写下了“赤松,下周”几个字。阿绣继续缝他的最后一针——针尖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嘶”的一声。
“陆哥,你一个人去?”阿虎问。
“亦鸣陪我去。海生——你在赤松公司楼下等我。万一我们进去之后手机打不通,你就直接去找关爷。”
“我带几个人?”海生问。
“不用人。带好你的本子和笔。”
海生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外套内袋,和那把蛇形折叠刀隔着一层布料。他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窗外新宿的霓虹又开始闪烁。远处区役所大道的车流声穿过窄巷的缝隙传进来,和公寓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在一起。阿虎的鼾声再次响起来,阿龙还在用日语小声念着几个数字,海生已经蜷在角落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