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老陈放下茶缸。
陆川没有说话。
“你当然接不住。你今年多大?三十?你来日本不到两年,在工地上扛过水泥,在赌场里站过岗,跟赤松下过一盘没下完的围棋。你管的最大的场子——四楼,总共四张麻将桌,一个金库,两台旧监控器。你手底下有多少人?加上码头那几个,不到三十个。你觉得你能接住关爷攥了二十年的命?”
陆川看着面前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肉。酱汁在碗底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八角被冻在油脂里,像被琥珀裹住的虫子。
“关爷的路子,”老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拍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他八五年有人开价八亿没卖,为什么?不是因为价格不够高——八亿在八五年是实打实的价。他不卖,是因为他觉得这块地是他的命。他攥着它,就像攥着互助会那七个兄弟的骨灰。他攥了二十年——地价从八亿涨到四十亿,他还不卖。这不是生意,这是心病。你帮他治心病,就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要把桥卖了,还是把桥变成别的?”
“变成什么?”
“变成能带走的东西。”老陈把筷子横放在碗上,“关爷这代人来日本,是逃命来的。他们以为在日本能扎根,其实扎不下去。互助会那七个人的骨灰洒在东京湾里,关爷对着东京湾烧了四十年纸。我问你——他为什么不寄回国?”
陆川沉默。
“因为寄回去,家里人会问——他是怎么死的?”老陈的声调没有变化,但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茄子停在半空中,“偷渡客,没有身份,死了连张死亡证明都开不出来。骨灰洒在东京湾,家里人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用哭。关爷攥着桥,不是舍不得卖,是不知道卖了之后还能攥什么。你说你把桥卖四十亿——他拿着四十亿日元能在日本买什么?买地?他是中国人,在日本买地要过几道审批你知不知道?买房子?泡沫一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存在银行里等着汇率跌?他不是生意人。他是老派人——老派人攥东西不是为了升值,是因为这东西是他唯一的底。你把他唯一的底卖了,就得给他换一个新的。而且不能比原来的轻。”
陆川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珠是亮的,不是浑浊的那种亮,是被时间洗过之后留下来的光泽。他想起了另一个老派人——他父亲。东北的冬天,雪地里的脚印,被地痞捅倒在巷子里再没站起来的那个人。他父亲不是偷渡客,他父亲生于斯死于斯,但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轻得可怜。
“我把桥卖了,然后呢?”
“然后你想清楚——你是树还是贼?”
“树。但你说过,想做树的中国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那是以前。以前是逃命,现在是活命。活命的人可以种树。种树需要三样东西——种子、土、时间。种子你有了。”老陈的目光扫过陆川手腕上那根红绳,“土——你回国才有。时间——泡沫破之前,你还有。大概四年,或者三年,也可能只剩两年。看你运气。”
“您说的是泡沫经济?”
“我说的不是泡沫经济。泡沫是日本人的事。我说的是你的时间——你在这个国家还能安全待多久。关爷为什么这几年急着找接班人?因为他知道自己老了。他老了之后,森田组会动他,陈金龙会动他,赤松看起来跟他和和气气,但赤松的祖父是关东军参谋——你以为赤松请关爷喝茶是在交朋友?赤松这个人,对有用的人笑,对没用的人连个表情都欠奉。他对关爷笑,是因为关爷手里有桥。桥到了你手里——他对你笑,是因为你手里有桥。哪天桥不在你手里了,他还会对你笑吗?”
陆川想起赤松在关爷家宴上说的那句话——“陆桑,你和我都是异乡人。异乡人要活下去,要么离开,要么成为规则本身。”那天赤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个老熟人在饭桌上分享一道新菜的做法。但陆川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温度。
“赤松约我下周喝茶。在他办公室。”
“他让你带什么?”
“他没说。他的秘书藤田只说赤松想谈谈。”
“那你带三样东西。桥的地价走势图。都营新宿线地铁新站的规划图。还有,赤松近五年的地产交易记录——关爷那里应该有。”
“我带了。”陆川从帆布包里抽出几页复印纸,上面是钟亦鸣用铅笔一行一行标出来的数据。“亦鸣分析过——赤松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名义买过地。他每一笔交易都通过不同的壳公司,注册地址全是同一个邮政信箱。”
“这条信息他知道你知道——他不在乎,因为这是合法的。合法的隐匿不是秘密,是门槛。”老陈把纸放在桌上用指节压平,“你让赤松知道你摸清了他的规则,他反而会对你有兴趣。你什么都不查就去,他会觉得你是来求他的。你查了去,他会觉得你是来跟他下棋的。他喜欢下棋。他祖父在满洲跟苏联人下过军事推演,他父亲在战后跟美国人下过政治谈判,他自己在住吉会跟老派极道下权力交接。每一代人都在下一盘棋,每一代人都输了一半。赤松的棋还没下完。”